陆泽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意识如沉船般缓慢上浮,耳边最先传来的是炭火“噼啪”的微响,鼻端萦绕着烤肉的焦香和淡淡药草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竹楼里那张熟悉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胸口终末之痕处传来清凉的触感——低头一看,那里敷着一层晶莹的冰晶药膏,冰晶中封存着细碎的粉红灵焰花瓣,正缓缓释放着温和的药力。
“醒了?”凌清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她正坐在那里擦拭星陨剑,冰蓝星眸望过来时,眼底有未散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清冷的轮廓被镀上暖色。
苏九儿原本趴在床边打盹,四尾无意识地搭在陆泽手腕上,闻言瞬间竖起耳朵,一骨碌爬起来:“陆泽!你吓死我们了!”她眼圈还有些红,尾巴却已经欢快地摇晃起来,“怎么样?还疼不疼?饿不饿?憨子烤了灵鸡,我去拿!”
不等陆泽回答,她已经蹦跳着冲出门去。
“我昏迷了多久?”陆泽撑着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乏力,胸口伤痕处虽然清凉,却隐隐传来空乏感——那是力量透支后的虚弱。
“三日。”凌清雪放下剑走过来,伸手扶他坐起,又递来一杯温热的灵液,“那夜煅烧后,你神魂损耗过巨,体内法则也几近枯竭。若不是万象笔自动护主,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陆泽明白。他接过灵液喝下,温润的灵力顺喉而下,稍稍缓解了体内的空虚感。透过窗,他看到星池畔依旧热闹——王铁柱的烧烤摊还开着,各宗修士来来往往,似乎那夜的血色眼睛并未引起太大恐慌。
“外面……”陆泽问。
“暂时无事。”凌清雪坐在床边,轻声讲述这三日的情况,“那夜的血色眼睛,在你昏迷后便消失了。我请清微真人以青鸾峰秘法探查天象,未发现异常。金乌老族长也说太阳星轨正常,真龙大长老监测东海波澜亦无紊乱。”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但王铁柱那憨子说,他那夜看到了——血色眼睛消失前,往星池里‘滴’了一滴东西。我们捞了三日,什么都没找到。”
说话间,苏九儿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不仅有烤得金黄流油的灵鸡,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和一碟蜜渍灵果。“快吃快吃!憨子说这只鸡是用新调的药草香料烤的,专补神魂!”
陆泽确实饿了。他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香料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灵禽本身的腥气,反而激发出浓郁的肉香。更奇妙的是,肉汁入腹后化作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铁柱这手艺……进步神速啊。”他忍不住赞叹。
苏九儿尾巴得意地翘起:“那是!我盯着他烤的!火候多一分太焦,少一分太生!”
正说着,王铁柱端着药罐推门进来,灵躯上还沾着炭灰,见陆泽醒了,憨厚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董事长!您可算醒了!俺这三天试了八十多种药草配方,终于配出这个‘安神补魂汤’,您快尝尝!”
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古怪的草木混合气味。陆泽看着王铁柱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意料之外的,并不难喝,反而有种雨后青草的清冽感,入喉后神魂确实感到一丝舒缓。
“好喝。”他真心夸道。
王铁柱高兴得灵躯直冒九色微光:“那就好!俺再去烤点别的!”说完又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竹楼内重归宁静。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陆泽吃着烤鸡,凌清雪静静坐在一旁,苏九儿则趴在他腿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这片刻的安宁,仿佛连日来的紧绷都只是幻梦。
直到夜色渐深。
陆泽服了药,正听苏九儿讲这三日青丘游园会的新鲜事——据说有只小狐狸在“许愿树”下许愿要“每天吃十串烤蘑菇”,结果第二天真在树下捡到十串,吓得以为闹鬼——忽然,他感到胸口终末之痕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麻痒。
不是疼痛,也不是侵蚀加剧的那种冰冷感,而是……某种“共鸣”。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星池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赤色荧光。荧光如呼吸般明灭,与陆泽胸口的伤痕麻痒保持着完全同步的节奏。
“清雪,九儿。”陆泽低声唤道。
两女立刻察觉异常。凌清雪剑意瞬间铺开,将竹楼笼罩;苏九儿四尾灵焰燃起,照亮了屋内。
星池畔,原本热闹的烧烤摊也安静下来。王铁柱举着烤串,憨憨地仰头望天——夜空之中,那片云朵状的“旁观之眼”,此刻正缓缓转为暗红色,云层深处,那只曾在三日前惊鸿一瞥的血色眼眸,再次睁开!
这一次,它没有注视陆泽,而是……注视着星池水面那些赤色荧光。
“它在收集数据。”凌清雪瞬间明悟,“那夜滴入池中的东西,是一种‘标记媒介’。现在它通过媒介与池水共鸣,在采集星池——乃至整个三界网络——的法则波动信息。”
话音刚落,血色眼眸突然转动,视线落在了陆泽身上。
刹那间,陆泽感到自己的一切都被“扫描”了:煅烧后伤痕的状态,虚弱的神魂,与三界网络的连接强度,甚至他与两女之间此刻的情绪波动……一切都被那目光无情地读取。
紧接着,血色眼眸深处,浮现出三行由纯粹光构成的律文:
“检测到异常法则波动。”
“波动源头:变数陆泽,自主煅烧终末之痕行为。”
“行为评估:疑似掌握‘抗性进化’能力,威胁等级需重新计算。”
律文浮现的同时,陆泽胸口终末之痕猛地一烫!一股远比之前更精纯、更冰冷的终末意志,顺着那道被煅烧后本已“堵塞”的通道,强行灌注而入!
“呃啊——”陆泽闷哼一声,手中烤鸡掉落在地。黑色纹路再次活跃,从胸口向肩膀蔓延!
“陆泽!”凌清雪与苏九儿同时出手,冰火之力交织,试图压制那突然爆发的侵蚀。
但这一次,效果甚微。血色眼眸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测试”陆泽在煅烧后的真实抗性水平。终末意志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识海,带来亿万世界哀嚎的幻听,以及自身存在即将崩解的恐惧。
陆泽咬牙,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痛苦,催动万象笔。笔尖九色流光涌现,却在触及黑色纹路时被一股赤色的、更高级的法则力量弹开——那是血色眼眸加持下的终末权柄,层次远高于之前遭遇的任何攻击。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星池水面那些赤色荧光突然剧烈波动!
荧光聚拢,化作一根细如发丝的光线,逆射向天空中的血色眼眸!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段信息——一段由星池水、三界网络微缩模型、以及这三日来所有在池畔活动生灵的无意识情感波动,共同构成的“存在数据”。
数据内容很简单:
“此地有温暖,有烟火,有欢笑,有牵挂。”
“毁灭此处,你将失去这些样本。”
血色眼眸接收了这段信息,动作明显一滞。它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计算——摧毁一个正在产生高质量情感数据的观察点,是否值得?
趁这空隙,陆泽凝聚最后的力量,以万象笔在胸前伤痕处飞速画下一个“封”字。不是封印终末侵蚀,而是暂时封印那道被强行冲开的“通道”。黑色纹路的蔓延终于停止。
血色眼眸的计算似乎有了结果。它缓缓闭合,云层重新变回淡金色,恢复成普通的“旁观之眼”状态。夜空宁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陆泽知道不是。
他瘫倒在床榻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凌清雪与苏九儿一左一右扶着他,脸色都极其难看。
“它在测试你的极限。”凌清雪声音发紧,“刚才那股终末意志,比白判施加的‘终末压力’更纯粹、更可怕。若不是星池数据突然干扰,它恐怕会一直测试到你崩溃为止。”
苏九儿尾巴紧紧缠着陆泽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这破眼睛……到底想干什么?!”
陆泽喘息着,看向窗外恢复平静的夜空,又看向星池水面已消散的赤色荧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想确认……我是不是‘可控制’的变数。”
“如果我连这种级别的测试都能扛住,甚至展现出‘进化抗性’,那我对法庭的威胁就超出了‘观察样本’的范畴……”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
“到那时,观察院可能也保不住我。”
“清除程序……会真正启动。”
竹楼内陷入死寂。
而在九天之上,永恒法庭观测院的深处,一份刚刚生成的报告正在被审阅。
报告标题:《关于变数样本甲上-柒抗性异常增长的初步分析及处置建议》。
报告末尾,用血色文字标注着最终结论:
“建议:启动‘最终测试’。”
“测试内容:投入‘终末源种’。”
“测试目的:验证样本是否具备‘超限进化’潜能。”
“若验证通过……”
“则立即执行‘绝对清除’。”
星池畔,陆泽胸口的伤痕深处,一粒极其微小的、血色的光点,悄然凝结。
仿佛一颗等待萌发的……
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