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判的警告如冰棱悬顶,但日子总要继续。
终末之痕在核查过程中被“激活”后,并未立即表现出异常。陆泽胸口蔓延至脖颈的黑色纹路依旧缓慢蠕动,散发着微弱的终末气息,但似乎只是比之前更“活跃”了些,并未带来实质性的恶化。他甚至能以此为由,心安理得地接受凌清雪与苏九儿更多的照顾——比如每日清晨凌清雪以冰鸾剑意为他梳理经脉,压制伤痕躁动;午后苏九儿用九尾灵焰熬制的“安神羹”,据说能安抚被终末侵扰的心神。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陆泽躺在竹楼外的躺椅上,眯着眼享受晨光,任由凌清雪冰凉的手指在胸前伤痕处轻柔按压。苏九儿蹲在一旁小炉边,尾巴小心地扇着火,锅里咕嘟着粉红色的羹汤,散发出甜甜的果香。
凌清雪指尖剑意微吐,将一缕试图窜向陆泽下颌的黑色气息冻结、驱散,闻言瞥了他一眼:“福?昨夜是谁梦见天地崩塌,哭喊着‘别走’的?”
陆泽老脸一红。自终末之痕激活后,他每夜都会做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是亿万星辰同时熄灭,有时是无边荒漠中只剩自己一人,有时则是凌清雪与苏九儿的身影在眼前淡化消散。每次惊醒,都冷汗涔涔,心悸不已。
“那、那是梦嘛……”他小声辩解。
苏九儿盛了一碗羹汤递过来,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梦也是真的反映。白判不是说了吗,这伤痕现在是‘通道’,谁知道审判庭那帮老怪物会不会偷偷往你脑子里塞噩梦?”
羹汤入口温润,带着青丘特有的花果甜香,竟真的让心绪平静了几分。陆泽感激地看了苏九儿一眼,小狐狸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然而,平静在第三日深夜被打破。
陆泽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这次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虚无中,脚下是无数张透明的“判决书”,每一张上都写着他的名字和不同的“罪名”。远处,三尊黑白律文交织的审判长身影正缓缓逼近,手中法槌高举——
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上,而是站在星池边,赤着脚,衣衫单薄。池水中倒映着夜空,而他的倒影脸上,那些黑色终末纹路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暗光,像是在……呼吸。
“陆泽?”凌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显然是察觉到异常赶来的,手中星陨剑已出鞘半寸,冰蓝星眸警惕地扫视四周,“你又梦游了?”
苏九儿也揉着眼睛跟出来,四尾在夜风中竖起:“这次是走到池边……下次不会走到归墟去吧?”
陆泽盯着水中自己倒影脸上那同步闪烁的黑色纹路,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正常,但倒影中的黑色纹路却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得更急促了。
“不是梦游。”他缓缓道,“是这伤痕……在‘引导’我。”
话音未落,池水中的倒影突然对他咧嘴一笑——一个陆泽自己绝不会露出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紧接着,倒影抬起手,指尖对准陆泽的眉心,一道细微的黑色光线疾射而出!
“小心!”凌清雪剑光如电,瞬间在陆泽身前布下三层冰晶屏障!黑色光线撞上屏障,发出“滋滋”的侵蚀声,竟真的穿透了两层,在第三层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孔后才消散。
苏九儿四尾灵焰全开,化作火墙将整个星池笼罩:“什么鬼东西?!敢欺负到家里来了!”
池水中的倒影却已恢复平静,依旧是陆泽正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陆泽眉心处传来的细微刺痛,以及冰晶屏障上那个焦黑的小孔,都证明那不是幻觉。
“伤痕在尝试操控我……或者说,在通过我的潜意识,与外界建立更直接的联系。”陆泽脸色难看,他终于明白白判所说的“通道”是什么意思——这伤痕不仅侵蚀他的存在,还可能成为审判庭远程施加影响的“后门”。
接下来的几日,类似事件频发。
有时是陆泽在画堂授课,手中万象笔会突然失控,在弟子习作上画下诡异的黑色符咒;有时是他在烧烤摊翻动肉串,烤架上的火焰会无端变成冰冷的黑色;最危险的一次是他在青鸾峰后山练剑——其实是陪凌清雪练剑——手中以剑气凝成的木剑突然反噬,剑锋直刺自己咽喉,若非凌清雪反应极快以冰鸾剑意震偏,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次失控,都伴随着黑色终末纹路的异常闪烁,以及陆泽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陌生的“低语”。那低语没有具体内容,只有纯粹的“终结”“归寂”“消亡”等概念冲击,试图淹没他自身的意识。
“必须想办法隔绝伤痕与外界的联系。”凌清雪在又一次帮陆泽压制失控后,冰蓝星眸中满是忧虑,“否则你迟早会被它彻底控制。”
苏九儿翻遍了青丘古籍,甚至偷偷联系了归墟的守阁人,但得到的答案都令人沮丧:终末之痕是概念层面的侵蚀,常规的封印、隔绝手段对其无效。除非陆泽能彻底掌控“存在”权柄,以自身存在概念覆盖终末侵蚀,否则只能被动防御。
“掌控存在权柄……”陆泽苦笑,“那得先成为‘存在概念体’那个级别的存在,我还差得远。”
一筹莫展之际,王铁柱却提出了一个憨憨的“土办法”。
“董事长,俺记得小时候在村里,要是被毒蛇咬了,郎中会先把伤口附近的血挤出来,再敷药。”他挠着灵躯脑袋,小心翼翼地说,“您这伤……能不能也‘挤一挤’?把里面不好的东西挤出来,再让两位夫人用她们的力量给您‘敷药’?”
这话听着荒谬,却让陆泽心中一动。
挤出来?当然不能物理挤压。但如果是……以自身为“炉”,以两女的情感力量为“火”,主动“煅烧”伤痕,逼出其中潜藏的审判庭意志呢?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可能让终末侵蚀加剧。但与坐以待毙相比,值得一试。
陆泽将计划告诉两女。凌清雪沉默许久,才轻声道:“若失败……”
“若失败,你们就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备用计划,带铁柱和愿意走的人撤去归墟深处。”陆泽握住她的手,又看向苏九儿,“守阁人答应过,会给你们一处容身之地。”
苏九儿眼圈一红,尾巴狠狠缠住他的手腕:“要撤一起撤!要烧一起烧!”
最终方案定下:以星池为炉,以三界微缩模型为引,陆泽置身池中,凌清雪与苏九儿在外围以剑意和灵焰构筑“煅烧大阵”,王铁柱则带领所有灵躯分身维持星池区域的稳定,防止能量外泄惊动“旁观之眼”——这场自我煅烧,必须隐秘进行。
深夜,月隐星稀。
陆泽赤着上身,踏入星池。池水冰冷,胸口的黑色纹路却兴奋地蠕动起来,仿佛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他盘膝坐于池中央,万象笔悬于头顶,笔尖垂下九色光幕,将自己笼罩。
凌清雪与苏九儿分立池畔东西两侧。凌清雪星陨剑指天,冰鸾剑意化作万千冰晶丝线,从天空垂落,将星池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冰蓝鸟笼。苏九儿四尾插入地面,九尾灵焰顺着地脉蔓延,在池底构筑出一片沸腾的火海。冰与火,在池水中达成脆弱的平衡,将陆泽包裹其中。
“开始。”陆泽闭目,主动放开了对终末之痕的压制。
刹那间,黑色纹路疯狂蔓延!从胸口窜向四肢百骸,陆泽整个人几乎变成一尊黑色的雕塑!冰冷而暴戾的终末意志如决堤洪水,冲入他的识海,试图夺取控制权。
就是现在!
凌清雪剑诀一变,冰鸾剑意从“禁锢”转为“净化”,万千冰晶丝线化作温柔的清流,渗入陆泽体内,精准地包裹住每一道黑色纹路。苏九儿的狐火则从地底升起,化作温暖的生命之火,滋养着陆泽被侵蚀的经脉与神魂。
冰火交融,化作一种奇异的“煅烧之力”,开始灼烧那些黑色纹路。纹路中潜藏的审判庭意志发出无声的嘶鸣,疯狂反扑。陆泽的识海中,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他“看见”了无数被终末吞噬的世界残影,听见了亿万生灵最后的哀嚎,感受到了那种万物归寂的冰冷绝望。这些画面和感受,正是审判庭通过伤痕灌输给他的“终末概念”,意在瓦解他的意志。
但每当他要被淹没时,总有两股温暖的力量将他拉回。
一股是冰凉的,带着青鸾峰风雪的气息,却在识海中化作春日融冰的溪流——那是凌清雪的剑意,是她千年修行中沉淀的“守护”执念。另一股是炽热的,带着青丘炊烟的暖意,像野火燎原般烧尽那些灰暗的诱惑——那是苏九儿的灵焰,是她对生命最本真的热情与眷恋。
这些力量并不强大,却异常坚韧。它们与陆泽自身的“存在意志”共鸣,共同对抗着终末的侵蚀。
煅烧持续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星池上空泛起鱼肚白。陆泽身上那些狰狞的黑色纹路,终于开始缓缓退却——不是消失,而是从体表向胸口核心处收缩,最终重新凝聚成一道从胸口蔓延至脖颈的痕迹,但颜色淡了许多,也不再蠕动。
最关键的突破是,陆泽能清晰地感觉到,伤痕深处那道冰冷的、属于审判庭的“意志连接”,被暂时切断了。虽然伤痕本身依然存在,终末侵蚀也未被根除,但至少,那个危险的“后门”被堵上了。
他缓缓睁眼,看到池畔两女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却都强撑着对他露出笑容。
成功了。
陆泽想笑,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到凌清雪与苏九儿惊慌扑来的身影,也看到王铁柱憨憨地跑过来,更看到……
星池水面之上,那片代表“旁观之眼”的云朵,不知何时已变得殷红如血。
云朵深处,一只血色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冰冷地,注视着下方精疲力竭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