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会议室里只剩下设备低鸣。
赵克明站在主屏前,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些。
这位老航发人一辈子跟发动机较劲,什么场面没见过。
叶片飞了,试车台烧了,燃烧室炸了,他都能拍桌子骂娘,再带人接着干。
可今天,他没骂。
这比骂人还严重。
许燃看着屏幕。
歼50动力需求被列成三行。
【低速巡航:高涵道比,低油耗,长航时。】
【超音速突防:低涵道比,大推力,强加速。】
【高空作战:进气稳定,高压比,抗失速。】
赵克明拿激光笔点了点。
“六代机不像五代机。”
“它要隐身,要超巡,要带无人僚机,还要高空长时间守着。”
“低速巡航嫌油耗高,超音速突防嫌推力小,高空作战又怕进气乱。”
“传统涡扇能顾两头就不错了,三头一起顾,它没这个命。”
许燃点开三维模型。
“所以用变循环。”
“对。”
赵克明叹了口气,“理论上,低速走大涵道,超音速关外涵道,高空用混合模式补稳定。”
“听起来漂亮。”
“真上台架,像三个人抢一个方向盘。”
屏幕上,内涵、外涵、核心机、尾喷口被不同颜色标出。
赵克明继续说道:
“每次涵道比调整,内外涵道流量会变。”
“流量一变,压气机工作点就跑。”
“工作点跑,激波位置动。”
“激波一动,温度、轴转速、喷口反压全跟着乱。”
“控制模型本来想拉住压气机,结果越拉越乱。”
简瑶从另一侧视频接入。
她还在303所计算室,头发随手挽着,面前摆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
“赵老,把最近三次核心机损坏数据发过来。”
“已经推送。”
文件传输条一闪而过。
简瑶点开后,眉心微蹙。
“第三台损坏最严重?”
赵克明脸色沉了些。
“三号核心机,压气机叶片全断。”
“当时台架监测员只听到一声尖啸,紧接着三号轴承温度飙升,零点二秒后叶片甩出。”
“好在人撤得早。”
李援朝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插进来。
“别给我说好在。”
“我只问一句,两个月内能不能定型?”
赵克明沉默。
老郑在旁边低声道:
“按现有模型,不能。”
王卫国也接进频道。
这位空军装备部长开口就带火气。
“歼50机体都快等发动机等成望夫石了。”
“旧发动机能飞,可飞出来就是个瘸腿六代机。”
“我拿什么跟美国下一代平台比?拿情怀喷它?”
石磊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老王,你们空军还能瘸腿飞,我们陆军有时候连腿都没有。”
李援朝没好气。
“石磊,闭麦。”
频道里安静一秒。
石磊委屈地嘀咕:“我就活跃一下气氛。”
赵克明没心情笑。
他把一摞论文拍到桌上。
“国内外能找的论文,全在这儿。”
“美国的、欧洲的、俄方的,甚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几个未完成项目的手稿,我们都翻了。”
“材料过关。”
“加工过关。”
“执行机构响应也压到极限了。”
“唯独没人能说清楚三模式切换那几十毫秒里,发动机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燃翻过一页试车记录。
“你们现在还是分段控制?”
“压气机一级一控,涵道阀一控,尾喷口一控,燃油一控。”
赵克明点头,“各模块独立最稳,这是传统经验。”
许燃抬头。
“传统经验救不了变循环。”
赵克明眼皮一跳。
许燃把平板连上主屏。
玄鸟的无尾翼流场数据、朱雀高超音速进气道数据、重型火箭脉冲同轴燃烧数据,三组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资料同时展开。
老郑愣了。
“许总师,航发用火箭数据?”
“流场都是流场。”
许燃手指划过模型,把发动机内部的管路、涵道、压气机、燃烧室和尾喷口全部抽象成一张不断变化的拓扑图。
“你们把它当机器。”
“机器有模块,所以模块各自控制。”
“可在切换瞬间,它不是几段铁管。”
“它是一个不断变形的多连通流形。”
赵克明呼吸一顿。
简瑶眼睛亮了。
“你要把内外涵道看成可连续变形的边界?”
“对。”
许燃快速输入公式。
“内涵和外涵不是两个世界。”
“切换时,能量、熵增、压力波、转速耦合全在同一个几何结构里。”
“分别控制每一级压气机,等于在洪水里按每朵浪花。”
“按不住。”
屏幕上的传统控制框图被许燃一笔划掉。
新的控制框架生成。
【跨涵道同伦守恒算法】
赵克明盯着那八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同伦……守恒?”
许燃解释得干脆。
“让内外涵道的流量切换沿同一条守恒路径走。”
“不追单点压力,不追单级转速。”
“只追总熵增最小。”
“导流叶片、涵道阀、尾喷口、燃油喷注、可调静子叶片,全部同步变化。”
老郑听得头皮发麻。
“全部同步?执行机构来得及吗?”
许燃调出烛龙航发芯片参数。
“来得及。”
“民航大涵道比发动机那边已经验证过一部分执行机构寿命。”
“军用版本把响应时间压到三毫秒以内,芯片封装进发动机热隔离舱。”
简瑶开始接管边界条件。
“我补三组约束。”
“第一,压气机喘振线不能只看稳态图,要加瞬态压力梯度。”
“第二,尾喷口反压必须提前二十毫秒反向牵引。”
“第三,三号轴承热负荷要从流场相位里扣出来,不然温度会假装没事,最后给你一刀。”
赵克明听到“三号轴承”,猛地抬头。
“你也注意到了?”
简瑶把数据放大。
“前两次损坏,三号轴承温度曲线没有报警。”
“第三次报警时,已经晚了。”
“说明它不是单纯润滑问题,是流场切换把转子轴系扭振压到三号轴承上。”
赵克明一拍桌子。
“对!我们之前怀疑过轴系扭振,可频谱找不到主峰!”
许燃接话。
“因为主峰在切换流场里,不在轴上。”
保密室里瞬间没人吭声。
这句话把半年死局捅穿了。
他们一直盯着轴承找病根。
可真正的刀,从压气机流场里递过来。
赵克明低头看那三段叶片残骸,像看见老对手终于露面。
许燃没有停。
他把玄鸟的主动流场控制数据拖进模型。
又把朱雀进气激波捕获算法叠进去。
最后加入重型火箭脉冲相位抵消经验。
盘古主机开始推演。
屏幕上红色发散曲线一条条被压平。
第一次切换。
发散。
第二次。
发散时间缩短。
第七次。
危险过渡压进一百毫秒。
第二十一次。
四十毫秒。
喘振裕度数字跳出。
【22.3%】
赵克明猛地往前一步。
“多少?”
老郑揉了揉眼睛。
“二十二点三。”
赵克明声音发哑。
“原来只有六点八。”
“六点八那不叫裕度。”王卫国在频道里直接喊,“那叫阎王爷门口探头。”
李援朝沉声问:
“性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