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水利局2018年汛期巡查备案·编号Yh-044。”
我盯着那行铅字,脑海中像是被投进了一枚深水炸弹。
去年夏天,社区档案室那台老旧的空调坏了,我在满是霉味的第三排档案架前蹲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在那次,我翻到过一份封皮发黄的蓝调文件夹。
记忆中那个文件夹的质感很粗糙,甚至在我的指尖留下过细微的划痕。
Yh-044,那是一个被标记为“地质塌陷高危”的废弃点,断电断网,甚至因为地基沉降,连当地巡检员的巡逻路线都刻意绕开了那里。
“他们故意引你去。”顾昭亭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硬,他伸出粗糙的指尖,点在那道血红的叉号上,“没有监控,没有信号,那里是处理‘残次品’最干净的地方。”
我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那是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
但我知道,我现在不能躲。
作为基层职员,我太清楚行政流程里的“漏洞”该怎么用了。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县交通局的办事大厅里。
前台那个胖胖的办事员正打着呵欠,我递过去一份盖着社区公章的申请函,声音有些紧绷,但语速极快:“协助骨髓库进行跨省转运,由于国道施工,我需要申请一辆带GpS定位的公务车,备注是‘需途经洱海环线进行路况评估’。”
我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直到拿到那把凉冰冰的车钥匙。
GpS会实时上传位置到系统后台,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条生还线。
小满蹲在社区大厅那台还在疯狂工作的打印机旁,她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红蜡笔,在请柬背面画出扭曲的线条。
“顾叔叔说,走正路会被看到。”小满抬起头,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林姐姐,我们要从苍山北坡绕。那里有他以前埋在土里的‘传话机’。”
出发前最后的间隙,我反锁了办公室的门。
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被我捏在掌心,掌心的热度似乎催化了某种陈旧的金属味。
我用指甲盖拨开钥匙柄底部的暗格,指尖触到了一枚冰凉的硬物。
那是微型Sd卡。
我把它插进办公电脑,读取速度慢得让人想发火。
耳机里先是长久的白噪音,紧接着,2003年产科楼那尖锐的警报声猛然扎进我的耳膜。
婴儿的啼哭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挤压,背景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m-00的声纹基频和紫云英的花期共振频率一致……只有在这种频率下,模型才能‘活’过来。”
我猛地攥紧了领口。
我想起顾昭亭那件旧作战背心的肩章上,总是沾着几瓣干枯的紫云英,那种细碎的、不起眼的紫色小花。
原来那不是他在废墟里摸爬滚打的痕迹,那是某种能挡住“共振”的屏蔽器。
次日清晨,洱海的水汽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大片的水雾。
公务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开到半路,车载GpS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的地图疯狂跳转,最终死死锁定在水文站的坐标上。
紧接着,仪表盘上的警示灯像受惊的兽群,红成了一片。
“滋——”
顾昭亭动作极快,他反手切断了副驾驶座下的总闸。
车子剧烈摇晃了一下,熄火在半山腰。
“他们远程锁了电子系统。”顾昭亭从后备箱拽出一个布满划痕的军用罗盘,指了指远处被黑压压的林子盖住的山脊,“徒步两小时,山脊后面有个废弃气象站,那里有柴油发电机,那是唯一的通讯跳板。”
我跳下车,雨后的山路湿滑得像抹了油。
小满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她的小手冰凉,指尖指向后方:“林姐姐,那辆皮卡……从我们出镇子就一直跟着,现在它也停了。”
我回头望去,隔着浓重的雾气,只能看见一对像狼眼一样的车灯,在大约两百米外静默地闪烁。
抵达气象站废墟时,天色已经变成了压抑的铅灰色。
这里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腐败的木头味。
顾昭亭熟练地拉动发电机的手柄,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发黄的白炽灯泡在头顶跳动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控制台落满了灰尘,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抹去桌面的污垢。
一张泛黄的值班表贴在操作台下方的缝隙里,签名栏里那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我的视线。
“许明远。”日期是2010年。
就在我心脏漏跳一拍的瞬间,放在包里的办公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是社区办公系统的远程连接提醒。
三百公里外的社区档案室,那台被我设定了“异地备份”的打印机,此时正自行启动。
平板屏幕上显示出刚扫描完成的预览图:
那是一张《林晚照死亡证明》。
签发单位处,洱海市人民医院的公章红得发黑。
而那个死亡时间,精确到了分钟——正是我们推开气象站大门的那一刻。
我死死盯着那张证明右下角的电子防伪章,由于长期管理档案,我的眼睛对这类印章的像素排布有着近乎强迫症的敏感。
那个防伪码的最后三位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