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痕粗糙刮手,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记忆最软的那块肉里。
还没等我把这口气喘匀,晒谷场上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那是几百个人同时压低嗓子发出的共振,嗡嗡的,听不清字句,只能听见一种骨子里的颤抖。
那些围成圈的村民,手里捧着的陶碗平举过眉。
每个人都盯着碗里那一点晃荡的水面,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
我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什么封建迷信的招魂,这是1987年那场大水之后,村里为了清点被冲散的人口,老支书定下的“防汛点名”。
活人喊乳名,听见的回一声,听不见的,就把碗里的水泼在地上,算是给阎王爷交了买路钱。
“接生婆说过,乳名是魂的锚,大名是命的根!”
小满突然尖叫一声,像只疯猴子一样跳进了人群正中央的空地上。
她手里高高举着那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陶罐碎片,碎片上的朱砂因为井水的浸泡,红得像是在流血。
恰好一片乌云移开,惨白的月光直直地打在那块湿漉漉的弧形陶片上。
光线经过水膜和陶釉的折射,竟然在那面斑驳脱皮的村委会白墙上,投下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红影。
那些红影扭曲着,慢慢聚拢,最后清晰地显现出三十七个名字。
铁柱、二丫、狗剩……
而在每一个乳名的下方,原本空白的墙皮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黑白相间的方块。
那是公安部刚刚下发的身份核验二维码。
这不是灵异现象,这是刚才我们在井底通过物理渗透上传的数据,终于被此时此刻联网的投影设备捕捉,形成了这种跨越阴阳的增强现实。
顾昭亭站在阴影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枚生锈的铜哨往我嘴边送了送。
那是当年他带着我玩“杀人游戏”时,我是“尸体”,他是“凶手”,这哨子是我们唯一的联络暗号。
我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哨嘴上的土腥味,鼓起腮帮子狠狠吹了下去。
“呜——”
生锈的簧片震动困难,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个垂死之人的喉鸣。
可就在这声难听的哨音响起的瞬间,远处盘山公路上,特警队的警笛声恰好传到了第一个急弯。
两股声音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同频共振。
那一刹那,像是谁按下了总开关。
晒谷场上,几百个村民口袋里的杂牌手机,无论是老人机还是智能机,同时震动起来。
屏幕的光亮成一片海。
那是一条强制弹窗的政务通知:【静夜思儿童身份确权案数据已同步,请相关亲属查收个人电子证照库。】
不远处的玉米地边,那个戴白手套的男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烂泥里。
他手腕上那块昂贵的智能腕表突然发出“滋啦”一声爆响。
表盘玻璃炸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那原本是他用来远程销毁“模型社”所有证据的指令终端,此刻却像是中了邪,里面不再是冰冷的倒计时,而是开始循环播放一段满是电流杂音的录音。
“……李铁柱,到……王二丫,到……”
那是1987年防汛广播里,那个早就死去的老站长,用最土的方言在点名。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和顾昭亭回到了姥姥的老屋。
屋里还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甚至连空气里那股陈年的艾草味都没变。
顾昭亭熟门熟路地走到灶台前,伸手摸进那个早就冷透了的灶膛深处,抠开了一块活动的青砖。
他掏出了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
铁盒盖子很难打开,但我用力撬开的那一刻,三十七份泛黄的纸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是三十七份正规的医院出生证明原件。
每一张证明的背面,都用朱砂笔工工整整地批注了一个名字。
不是铁柱,是李明远;不是二丫,是王佳慧。
最底下,压着一张从挂历纸上撕下来的字条。
姥姥的字,我不认识几个,但这几个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晚照,名字是命根子,谁也拿不走,得自己认回来。”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
顾昭亭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几根金黄的玉米须,耐心地教小满怎么编那种吹起来像鸟叫的草哨子。
我的手腕震了一下。
那个总是卡顿的工号终端亮了:【今日异常登录:0次。
备注:静夜思片区户籍专员林晚照,权限等级:S级(已解锁核心档案库)。】
远处黑魆魆的山梁上,最后一片被扯断的玉米须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像极了小时候,顾昭亭替我放走的那只断了线的纸鸢。
我摩挲着铁盒里那张字条,指尖沾了一点朱砂的微腥,灶膛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一点余温,顺着铁皮传到了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