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还没换过来,就被清晨那股怪异的咸腥味呛进了肺管子。
天刚蒙蒙亮,镇子上空就飘起了一层青烟。
不是平时那种白茫茫的炊烟,是发蓝的,带着一股子腌咸菜烧焦的苦味。
昨晚顾昭亭那是第一次跟我解释什么叫“绝户计”。
他说,只要每家每户往灶膛最底下铺一层掺了粗盐的陈年灶灰,烧火的时候烟色就会变。
那是给外人看的,也是给村里人壮胆的。
早饭还没过,那两个穿着崭新蓝色工装、胸口挂着“燃气巡检”牌子的男人就来了。
他们直奔林阿炳家,手里提着工具箱,说是要排查管道隐患,必须要把灶台拆了看地基。
林阿炳没拦,他只是坐在门槛上磨那把桃木凿子。
拦路的是那七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族老。
他们手里没有拐杖,捧着香炉,一字排开堵在门口。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迷得人睁不开眼。
那两个技术员还在嚷嚷着“阻碍公务”,下一秒就闭了嘴。
林阿炳身后的院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三十个男人。
没一个是年轻力壮的,全是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那种砍竹子用的柴刀。
没人说话,也没有推搡。
当先的一个汉子走出来,当着那两个技术员的面,把手里的柴刀猛地往门槛的缝隙里一插。
“哆”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三十把柴刀,刀刃整整齐齐地朝下,插满了那道不到一米宽的木门槛。
在乡下,这叫“断路刀”,跨过去就是不死不休。
那两个技术员的脸瞬间白了,拎着工具箱的手有些抖,灰溜溜地退到了巷子口,打电话的手势看着都有些僵硬。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门口,我猫着腰,从后窗翻进了祠堂的偏房。
那里堆满了发霉的草席和旧账本。
我按照昨晚顾昭亭在纸上画的方位,扒开了墙角那堆烂草席,在一只豁了口的腌菜坛子里,摸出了一本线装册子。
纸张薄得像蝉翼,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霉斑。
这就是“哑墨册”。
1987年,镇上闹过一次纸荒,族里修谱用的宣纸不够,老人们就想了个土办法:用浓米汤调了锅底灰写草稿。
干了之后,字迹会隐进纸里,只有遇到水才会显出来。
我把册子抱到天井边的井台上,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得刺骨。
我撕下一页,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把它浸进水桶里。
水波荡漾,纸张迅速吸饱了水,变得半透明。
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灰白色笔触,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纸面上慢慢浮现出清晰的黑色轮廓。
全是名字。
我顺着“林”字辈往下找,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最后停在了一行小字上。
那里夹着七个没有大名的乳名。
其中一个叫“满囤”。
名字旁边,用朱砂笔重重地勾了一笔,旁边标注着:霜月夭折,去向不详。
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她死死盯着水里那个浮动的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得像片风里的落叶。
“那是我哥……”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玻璃渣,“我听奶奶喊过这个名字。家里只有他的照片,没有坟。”
她指着那行朱砂批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水桶里,把那个“霜”字砸得扭曲变形。
“他们骗奶奶说哥哥是得急病死的,连尸体都没让看……原来他们拿他的名字做了‘霜07’!”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所谓的“模型社”,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在这个镇子上“收割”了。
他们挑走孩子,抹掉名字,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个冷冰冰的编号。
黄昏的时候,祭祖开始了。
没有奏乐,只有沉闷的钟声。
孩子们按照新排的圆圈,跪在祠堂前的香案下。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一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糯米糕。
那是给祖宗的供品,也是给活人的凭证。
两架黑色的无人机像苍蝇一样在头顶盘旋,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督导组的那个领队,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皱着眉试图扫描陶碗底部的刻字。
那是他们最后的倔强——只要录入系统,就能用大数据把这些名字标记成“存疑”。
他走到老校长面前,举起平板对准了老校长手里捧着的那只碗。
老校长那双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在那人凑近的一瞬间,像是没拿稳,手里的陶碗“啪”地一声翻了。
滚烫粘稠的糯米糕,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哎哟,老眼昏花,手滑了。”
老校长颤巍巍地要去擦,满是老茧的手在那块昂贵的屏幕上用力抹了几下,把糯米糕抹得更匀了,粘腻的米浆瞬间渗进了听筒和充电口。
人群里发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混乱中,一只温热的大手不动声色地塞进我的掌心。
顾昭亭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了无人机的镜头。
我低头,掌心里躺着一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铜钱边缘被磨得锋利,中间的方孔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借着香案上的烛火,我看见那是用特殊的油泥封住的微缩胶卷。
铜钱背面刻着三个字:满囤,林。
那是1987年的分胙钱,只有上了族谱的男丁才有。
“刚才从牌位底座的暗格里抠出来的。”顾昭亭的声音极低,只有我能听见,“这东西只要还在,那个‘霜07’的模型就是赃物,不是艺术品。”
头顶的无人机还在徒劳地盘旋,摄像头被下方的浓烟熏得无法对焦。
那些真名,藏在香火里,藏在米糕的热气里,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机器读不懂。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祠堂外的广场边缘。
车门滑开,下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祭祖的人群,而是转身从后备箱里提下了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
那个箱子很沉,他在提手柄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烟雾缭绕的祠堂,脸上没有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急躁,只像是看着一群待宰的牲口。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轻轻拍了拍那个银色箱子的外壳。
那上面印着一行我不认识的英文,但下面的图标我很熟悉。
那是一个指纹螺旋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