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很快见了底,我几乎是吞下去的,滚烫的米汤灼过喉咙,留下一点粗糙的刺痛。
碗底的霜花纹路在空碗里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吸干了生命。
但桌布上,那三十个由脚环投射出的光点依旧安静地闪烁着,像一片被囚禁的星空,没有一个熄灭。
顾昭亭没给我发呆的时间,他拎起那把古怪的黄铜钥匙,朝我偏了下头,用嘴型说了一个字:走。
我们没有走大门。
他带着我,熟门熟路地绕到老屋背后,贴着湿滑的青苔墙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镇子边缘的废弃粮仓就在眼前,巨大的水泥建筑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指了指粮仓后墙底部,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后面。
拨开凌乱的草叶,一个方形的通风口露了出来,上面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薄铁皮。
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他没动手,只是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蹲下身,手指抠住铁皮边缘,用力掀开。
一股浓重的、带着湿气的陶土味猛地扑面而来,呛得我几欲作呕。
里面不是空的。
借着从通风口透进的微弱月光,我看到一排排整齐码放的东西。
是陶胚,无数个尚未烧制的、人形的陶胚,从小孩到成人尺寸,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整个角落,像一片沉默的兵马俑。
每一个陶胚的胸口,都用利器刻着一个“霜”字,以及后面的编号。
脑子里嗡的一声,周秉坤在审讯室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闪而过。
他说过,为了实时追踪,胚体夹层里都嵌着微型GpS芯片,需要监护人的手温持续接触才能激活。
反过来说……
我立刻脱掉手套,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我的手。
我从最外层摸过一个半大的陶胚,入手冰凉湿滑。
我没有犹豫,用尽全力,双手握住陶胚的腰部,猛地向两边掰去。
“咔嚓”一声脆响,陶胚应声断裂。
湿润的陶土碎块掉在地上,露出夹层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
芯片上微弱的红点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姐姐,这里有张床!”
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举着半截不知从哪找来的蜡烛,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我顺着她的烛光看去,在陶胚堆的尽头,果然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看年纪比小满还小一些,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她的脚踝上,套着一枚崭新的黄铜脚环。
霜15。
我立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黄铜公章,拧开印泥盒。
空的。
红色的印泥已经完全干涸,结成了硬块。
我心里一急,目光扫过地面,抓起一把冰冷的灶灰,混上自己掌心冒出的冷汗,在手心胡乱搓揉成一团黏腻的黑泥。
顾不上了。
我跪在床边,托起女孩冰凉的脚踝,用沾满灰泥的指尖,在脚环光滑的内侧,一笔一画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监护人:林晚照。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混着汗水的灰迹,竟像墨汁一样迅速渗入金属里。
脚环表面的霜花纹路陡然亮起,像电路被接通,飞快地蔓延了一圈。
“咔哒。”
一声轻响,脚环从中间裂开,掉在了地上。
床上的小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去看她的手腕,一圈淡淡的白色印记,正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缓缓浮现。
和小满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来不及多想,我让小满先从通风口爬出去,自己则背起那个虚弱的孩子。
刚把她递出去,粮仓沉重的大铁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刺眼的手电光照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那个戴鸭舌帽的快递员就站在门口,一手举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兴奋:“抓到你们了!模型社的老大说了,谁能拍到‘假死复活’的现场,赏十万!”
一道黑影从我身边掠过。
顾昭亭猛地将我朝旁边的草垛里用力一推,自己则迎着光走了出去。
我被撞得七荤八素,脸埋进干燥刺鼻的草堆里。
我从草垛的缝隙中看去,看见顾昭亭故意抬手抹了把脸,动作间,他腰间挂着的那串西厢房钥匙晃了一下,黄铜的光泽在手电光下格外显眼。
他想把人引开,引向那个设有陷阱的第三扇门。
就在鸭舌帽转身去追的刹那,我看见了他后颈裸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那道疤的位置、长度、甚至微微向左倾斜的角度……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它和顾昭亭左肩那道旧伤的位置,完全对称。
远处,夜雾中传来姥姥隐约的呼喊,带着一丝焦虑。
“晚照,粥要凉了……”
我蜷在草垛里,一动不敢动。
怀里,“霜15”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口袋里那枚黄铜公章,却隔着布料,烫得我大腿一阵刺痛,像一颗即将燃尽,却又不甘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