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半旧不新的快递三轮车,本身就是个问题。
它太安静了。
肥硕的橡胶轮胎碾过院里凹凸不平的石板,只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对于它满载的铁皮车斗来说,这种声音轻得不合常理。
车停在院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跳下来,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饭局,声音有点发飘:“请问,哪位是林晚照?静夜思老屋订阅的社区档案耗材到了。”
静夜思老屋。他用的还是模型社那个已经注销的名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站起身,挤出一个社区工作人员的标准微笑:“是我,辛苦了。”
我走过去签收。
包裹很轻,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接过来时,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几枚钥匙,或者一枚脚环。
我的指尖在电子签收板上划过,余光扫过他手持终端上的快递单。
单号末四位,1027。
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拨动了。
金手指带来的记忆库自动检索,一瞬间,那张在周秉坤储物柜里发现的、写满了内部代号的羊皮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霜10-27。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顾昭亭已经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青菜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纸箱。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没让我的手指在箱子上停留超过三秒。
“放西厢房吧,等下我来整理。”他语气平淡,仿佛那真的只是一箱打印纸和文件夹。
他没让我拆。
他拎着箱子,径直走向那扇半开的第三扇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我听见一声沉重的铁柜门闭合声。
“用你的权限,查他的派件记录。”顾昭亭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低得像耳语。
我立刻会意,掏出手机,快步走回饭桌旁坐下,假装在回复工作消息。
指尖飞快地在镇便民服务平台的后台系统上操作,输入刚才匆匆一瞥记下的快递员工牌号。
系统刷新。
派件记录只有一条,就是刚刚签收的这一单。
但收件地址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废弃粮仓,b-3库。
根本不是姥姥家。
“姐姐,”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是小满。
她的小脸上满是好奇,指着院门口那辆正准备掉头的快递三轮车,“你看,那个箱子上有小花。”
我顺着她的手指眯眼看去。
快递车后座一个空着的大号蓝色塑料周转箱的角落,用一根极细的红绳,系着一朵已经干枯发黑的霜菊花。
那是在模型社的运输手册里,代表“活体,待交接”的标记。
我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被攥断。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夹起一块芋头塞进嘴里,那软糯的口感此刻尝起来却像是一团粗糙的木屑。
“汤快凉了,我去给大家再盛一碗热的。”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端起桌上一大盆还冒着热气的菌菇汤,转身朝灶房走去。
我的位置,正对着院门口那张孤零零的方桌,上面放着快递员留下的签收存根联。
路过那张桌子时,我的身体微微一侧,用端汤的姿势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冰凉的黄铜公章,右手手腕一翻,滚烫的汤勺边缘在印泥盒上极快地燎了一下。
温度。米浆做的隐形墨水需要温度和特定的酸碱度。
我飞快地将那枚微热的公章,在那张薄薄的存根联背面,重重按了下去。
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印记。
我端着汤回到主桌,顾昭亭正好也端着一盘切好的腊肉走过来。
我们擦身而过时,他腰间系着的围裙一角,像是无意般拂过我刚刚“作案”的那张桌子。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用围裙遮挡的瞬间,手机摄像头已经对准了那张存根联。
回到座位,我的手机在桌下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存根联的背面,一个被热气激活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条形码,清晰地显现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条信息,只有一个词。
“霜15。”
照片的拍摄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条码是动态的,每五分钟刷新一次。
这意味着,“霜15”不是过去的编号,而是刚刚被标记,正在被追踪的活体。
我猛地站起身,借口去厕所,一头扎进了西厢房。
姥爷当协管员时留下的那口旧档案箱还开着,我没去管那些脚环,而是直接翻到了箱底压着的一本工作日志。
日志的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我凭着记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姥爷退休前最后一次巡查记录,字迹已经有些潦草。
“粮仓b-3,已清空,报备为镇儿童临时托管点应急备用库。”
“霜15”在那个所谓的废弃粮仓里。
而那个粮仓,是孩子们的托管点。
今晚,就是他们的交接时间。
我立刻摸出手机,指尖悬在报警电话的拨号键上。
可屏幕的左上角,信号格的位置,是一个冰冷的“x”。
信号被屏蔽了。
我不死心,冲到墙边,打开那个老式的社区应急广播。
旋钮拧到底,喇叭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吱呀——”
身后的第三扇门被推开。
顾昭亭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手里攥着一把黄铜老钥匙,钥匙的形状很古怪,像某种工业管道的阀门钥匙。
“粮仓后墙的杂物堆后面,有个通风口。我小时候经常从那里钻进去偷烤红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最终停留在我面前那张桌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小米粥上。
“但是,你得先把那碗粥喝完。”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粥冷了,地图上的定位光点,会消失。”
我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西厢房的窗户望向院子里。
小满正蹲在灶膛前,用小勺舀起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小心翼翼地“喂”给熊熊燃烧的柴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扬起的小脸上,也照亮了她白皙手腕上那圈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公章形状的白印。
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小米粥上。
碗底那圈霜花纹路,在微凉的粥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它旁边的桌布上,那三十个由脚环投射出的光点,正像一片被囚禁的星空,安静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