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婷婷是在一阵轻柔的窸窣声里醒来的。
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隔着一层睡梦的薄雾传来——布料轻动,脚步缓慢,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余温还在。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凹陷,是他睡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的温度提醒她,他刚离开不久。
窗帘已经拉开了半边,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暖融融的。
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厨房那边传来细微的水声,然后是燃气灶被拧开的“啪嗒”声,再然后是锅放在灶上的轻响。那些声音有序地传来,不紧不慢的,像一首熟悉的晨曲。
白婷婷弯了弯嘴角。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腿还是有些软,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是一套没见过的睡衣,这次是浅灰色的丝质吊带裙,细细的带子在锁骨两侧打了两个小小的结。
他又翻她衣柜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又烫了烫,嘴角却翘得更高。
她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厨房看。
赵山河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深灰色家居裤,头发刚睡醒还有点乱,有几缕翘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似乎在煎什么东西,动作专注而熟练,偶尔翻动一下锅里的食材,偶尔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一口水。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白婷婷就那么看着,没出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他站在教室门口,黑色衬衫,表情冷峻,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她那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看到他穿着白色t恤站在厨房里,替她煎早餐。
她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这样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忽然回头。
两人的目光撞上。
白婷婷没躲,也没脸红——至少没像前几天那样红透。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眼睛。
“早。”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
赵山河看着她。
看她穿着那条浅灰色吊带裙,靠在门框上,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头发有些乱,脸颊还有枕头的压痕,眼睛却亮亮的,弯成两道月牙。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早。”他回,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醒了?”
“嗯。”白婷婷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探头看锅里,“做什么?”
“ omelette。”他说,“加了芝士和蘑菇。”
白婷婷看着锅里那个金黄的蛋饼,边缘微微卷起,芝士融化后拉出细丝。她抬眼看他,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昨天。”赵山河答得坦然,“你睡着之后,我看了几个视频。”
白婷婷愣了一下。
她睡着之后。
他看视频学做菜。
因为她喜欢吃。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
赵山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一只手继续翻动着锅里的 omelette,另一只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还差两分钟。”他说。
“嗯。”她应着,没松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锅里的 omelette 滋滋响着,散发出芝士的香气。
两分钟后,赵山河关了火。
他转身,把靠在他肩上的白婷婷轻轻揽进怀里,低头看她。
“饿了没?”
“饿了。”她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吃饭。”
早餐摆上桌时,白婷婷才发现不止 omelette。
还有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猕猴桃,摆成好看的形状。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有温好的牛奶,还有一小碟她喜欢的果酱。
“这……”她看着满满一桌,“你几点起的?”
赵山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六点多。”
“六点多?”白婷婷瞪大眼睛,“那你不困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白婷婷看懂了。
她低下头,拿起叉子,耳尖慢慢红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赵山河。”
“嗯?”
“你今天……有事吗?”
赵山河看着她。她问这句话时,眼睛垂着,盯着盘子里的草莓,睫毛微微颤着。
“没有。”他说。
“那……”她顿了顿,“还约会吗?”
赵山河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越过小餐桌,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约。”他说。
白婷婷终于抬眼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很认真。
“天天约。”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把整个早晨都照亮了。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收拾碗筷。白婷婷洗碗,赵山河擦干,配合得刚刚好。
洗到一半,白婷婷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那包辣条呢?”
赵山河动作顿了顿,表情微妙:“在柜子里。”
“你没扔吧?”
“……没有。”
白婷婷满意地点头:“晚上可以吃。”
赵山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转身看着她。
“白老师。”
“嗯?”
“你好像很想让我吃辣条。”
白婷婷回头看他,眨了眨眼:“那当然。赵先生的人生,缺的这一块,我得负责补上。”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赵山河看着她,眸色深了深。
他走过去,把她轻轻抵在洗手台边,低头看她。
“那你打算怎么补?”他问,声音低低的。
白婷婷仰头看他,没躲。
她想了想,然后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这样。”她说。
赵山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长得多。等放开时,白婷婷脸颊绯红,呼吸有点乱。
赵山河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种补课方式,”他说,“可以多来几次。”
白婷婷瞪他,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毫无威慑力。
从公寓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城市都亮堂堂的。赵山河牵着她的手,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去哪儿?”白婷婷问。
“你想去哪儿?”
白婷婷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去花鸟市场?”
赵山河挑眉:“花鸟市场?”
“嗯!”她点头,“我想买盆多肉。你阳台上那些养得那么好,我也想要。”
赵山河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哪里说得出不。
“走。”他说。
花鸟市场在城东,周末人很多。各种花草的香气混在一起,鸟叫声、狗叫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白婷婷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她蹲在多肉摊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盆小小的、胖乎乎的桃蛋,捧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好看吗?”
赵山河看着那盆粉粉嫩嫩的小东西,又看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盆多肉和她有点像。
“好看。”他说。
白婷婷心满意足地把多肉抱在怀里,又拉着他在市场里逛了一大圈。最后出来时,两人手里多了好几样东西——一盆多肉,两束鲜花,一个她说是“很复古”的小陶罐,还有一包喂鱼用的鱼食——虽然他们并没有鱼。
“这鱼食是给谁的?”赵山河问。
“先备着。”白婷婷理直气壮,“万一以后养鱼呢。”
赵山河看着她,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继续往前走。
中午两人找了家小店吃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花鸟市场旁边一家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卖的是家常菜。
店面不大,桌子油腻腻的,但菜很香。白婷婷点了几个家常菜——糖醋里脊、地三鲜、番茄蛋汤。赵山河看着那几道菜,表情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他拿起筷子,“就是很多年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
白婷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
“尝尝。”她说,“我觉得这家应该好吃。”
赵山河看着碗里那块裹着酱汁的里脊,夹起来放进嘴里。
“好吃吗?”她问,眼睛亮亮的。
“……嗯。”
白婷婷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赵山河。”
“嗯?”
“以后我们多来这种地方吃饭好不好?”
赵山河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醋酱汁,看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
“好。”他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两人去了趟超市。
这次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随便逛逛,而是正儿八经地采购。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往里面放——蔬菜、水果、肉、牛奶、鸡蛋、面包,还有一些她爱吃的零食。
白婷婷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放进去。又拿起一盒饼干看了看,放进去。再拿起一包果冻,放进去。
赵山河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笑什么?”她回头看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家里快有东西吃了。”
白婷婷愣了一下。
家里。
他说的是“家里”。
不是“我家”,是“家里”。
她低头看着购物车里慢慢堆满的东西,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软得一塌糊涂。
“那,”她抬眼看他,“以后我来负责填满冰箱。”
赵山河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好。”他说。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一起把东西分类放好。蔬菜进冰箱,水果摆上果盘,零食堆在柜子里,那盆小多肉被放在阳台上,和其他的多肉排在一起,粉粉嫩嫩的一大片。
白婷婷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多肉,忽然回头看他。
“你的那些,叫什么名字?”
赵山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名字。”
“没名字?”白婷婷惊讶,“它们陪你这么久,你都没给它们取名字?”
赵山河看着那些胖乎乎的小东西,沉默了两秒。
“……你想取?”
白婷婷眼睛亮了。
她转回去,认真地看着那些多肉,一个一个地端详。最后她指着那盆最大的:“这个叫大胖。”
又指着旁边那盆形状奇怪的:“这个叫小怪。”
再指着那盆粉色的——她新买的那盆:“这个叫粉粉。”
最后她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怎么样?”
赵山河看着那些突然有了名字的多肉,又看看她那张得意的小脸,笑了。
“很好。”他说。
白婷婷满意地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她的“粉粉”。
夕阳的余晖洒在阳台上,洒在多肉上,洒在她身上。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睫毛在光里扑闪扑闪的。
赵山河就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直到她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问。
“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夕阳还暖。
晚上两人一起做饭。
这次配合更默契了。她切菜,他炒菜。她递调料,他接过来。偶尔他低头在她脸上偷一个吻,她脸红着推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四菜一汤上桌时,两人都有点成就感。
“比昨天进步了。”白婷婷点评。
“是你指导得好。”赵山河给她夹菜。
她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他怀里,他揽着她,茶几上摆着那包她心心念念的辣条。
“尝尝。”她拆开包装,递到他面前。
赵山河看着那包红彤彤的东西,表情微妙地顿了一秒。
然后他接过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白婷婷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赵山河沉默了两秒。
“……还行。”
白婷婷愣了一下,随即笑倒在沙发上。
“‘还行’?就‘还行’?”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赵先生,你这评价也太保守了!”
赵山河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眼底漾开笑意。他又拿了一根,放进嘴里。
这次没说话。
白婷婷笑够了,靠回他怀里,也拿起一根辣条慢慢吃。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两人都没认真看。偶尔她指指屏幕说“这个好笑”,他应一声。偶尔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她往他怀里缩一缩。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从落地窗看出去,一片璀璨。
辣条吃完的时候,综艺也放完了。片尾曲响起,屏幕上滚动着字幕。
白婷婷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嗯……”她揉了揉眼睛,“有一点。”
赵山河低头看她。她靠在他怀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睫毛一颤一颤的,像随时会睡着。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
白婷婷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
“干嘛……”她含混地问。
“睡觉。”他说。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沾到床,自动滚进被子里,找到熟悉的那个位置,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了,脸颊还带着一点刚才笑出来的红晕。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晚安,婷婷。”他说,声音低低的。
他起身,想去关灯。
手却被轻轻拉住了。
他低头。
她没睁眼,只是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去哪儿?”她含混地问,声音软得像梦呓。
他看着她。
“不走。”他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开。
他笑了笑,在床边坐下。
等她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他才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去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回她身边,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自动往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落下朦胧的灰白。
他抱着她,闭上眼睛。
夜很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二重唱。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远远的,静静的。
这个夜晚,和昨晚一样。
但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是他怀里这个人的温度。
是她睡着时无意识往他怀里缩的那一下。
是她说“以后我来负责填满冰箱”时亮晶晶的眼睛。
是那些忽然有了名字的多肉。
是那包他说“还行”的辣条。
是这一切。
是这种以前从未有过、现在却无比真实的感觉。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弯了弯嘴角,也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
但明天,还会有另一个这样的夜晚。
还有后天。
大后天。
以后的每一天。
他想。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