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又重复一遍说道:就“像水落石出,就像云开见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晚上,秦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张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小张的餐盘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米饭上面盖着土豆烧牛肉(土豆多牛肉少),旁边是一大份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秦江注意到,他特意多打了一份米饭,用另一个小碗装着。”
“秦所,”小张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我下午去镇上转了一圈,打听到一个消息。”
秦江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示意他说。
“镇西头那个老仓库,昨天半夜有动静。
住仓库旁边的一个老大爷说的,他说半夜两点左右听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起来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两辆货车停在那栋仓库门口,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
秦江的筷子顿了一下:“老大爷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
“他说箱子,大的那种木箱子,得两个人抬。但天黑,他看不清搬了多少。
今天早上他起来去看,地上有轮胎印,很新,很深的轮胎印,应该是重车。”
秦江把土豆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小张:“你去找那个老大爷了?”
“没有。”小张摇头,“您上次说不让我们单独接触跟案子有关的人,我就没去。但我在路上‘偶遇’了他,跟他聊了几句家常,他自己跟我说的。”
秦江“看着小张那张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机灵得多。
他以为小张会说“我跟老大爷聊了聊”,没想到小张说的是“偶遇”和“聊家常”——这种分寸感,不是一个单纯的人能拿捏得准的。”
“好,这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秦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是小张,最近几天,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没看到没听到。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老仓库的事,包括你在派出所的同事。”
小张用力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秦所,您是不是怀疑所里……”
“我不怀疑任何人。”
秦江打断了他,“但我也相信任何人。这句话我跟王大友说过,现在也跟你说。
但在这个案子里,你首先是柳沟镇派出所的民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张沉默了。他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秦所,我明白。我不会让我叔叔失望,也不会让您失望。”
秦江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吃完饭,秦江回到办公室,给沈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语速还是那么快:“秦局,我正要给你打电话。赵和平的云端账户我破解了。”
秦江精神一振:“有什么发现?”
“很多东西。他在云端存了大量的工作文件和客户资料,其中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保险箱’。”
“保险箱?”
“对。这个文件夹的密码很复杂,我花了四个小时才破解。打开之后,里面有孟庆国案的完整电子档案。
“包括那本2020年账本的扫描件,以及赵和平自己整理的一份‘关系网’。”
秦江的呼吸加快了:“关系网?什么关系网?”
“就是——”沈翊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一份名单。
上面记录了孟庆国跟哪些官员有往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形式、多少钱。
有些人的名字是用代号写的,但赵和平在另一个文档里做了注释,把代号和真名一一对应上了。”
秦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了。
这份名单,就是整个孟庆国案的“地图”。
有了它,专案组就能按图索骥,把利益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找出来,把每一笔黑钱都挖出来,把每一个腐败分子都揪出来。
“名单上多少人?”
“初步统计,涉及公职人员四十七人。其中省部级两人,厅局级十一人,处级及以下三十四人。”
秦江沉默了很久。
四十七个人。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四十七个家庭。四十七张面孔。四十七双手,有的在上面签字,有的在下面盖章,有的在中间传话,有的在后面数钱。
而孟庆国,只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个环节。他是那个“买单的人”,但“菜单”上的每一道菜,都是那些拿着公权力的人在点。
“沈翊,这份材料你加密后发给陆瑾瑜,让她转交肖书记。记住,传输过程要绝对安全。”
“明白。”
“还有,”秦江顿了顿,“你自己注意休息。我看你的声音像是熬了通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翊笑了一声,那种很轻很淡的笑:“秦局,我这叫‘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不熬夜,您哪来的证据?”
秦江也笑了:“行,那你‘夜猫子’继续熬,熬完了案子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说。”
“我想吃火锅,那种‘辣得头上冒烟、眼泪直流、第二天嗓子哑了说不出话’的那种。”
秦江挂了电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四十七个人。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要大得多。
四十七个人,分布在省、市、县三级,有的是孟庆国的“保护伞”,有的是他的“生意伙伴”,有的是他的“消息来源”,有的是他的“白手套”。
他们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省城的权力和金钱编织在一起,而孟庆国,只是网上的一只蜘蛛。
但现在,这张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开。
秋风起,蜘蛛网该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