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跟你通报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太正常——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空气里能闻到雨的味道。
“你说。”
“省纪委那边今天上午正式对刘长河采取了留置措施。”
秦江的手握紧了手机。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来了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刘长河什么反应？”
“很平静。纪委的人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来人，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自己把抽屉钥匙放在了桌上，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秦江沉默了几秒。刘长河这个反应，跟马小军那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竟然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是收钱的，一个是查钱的。：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瑾瑜，刘长河开口了吗？”
“还没有。但他的秘书已经被控制住了。
那个姓张的秘书，就是给马小军开地下车库门的那个人。省纪委从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现金和贵重物品，初步统计现金就有三百多万。”
秦江想起了马小军描述的那个眼神——“像蛇一样，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后背发凉”。
现在这条蛇被抓住了，但蛇背后的那个人——那个让蛇去收钱、去发号施令的人——刘长河，才是真正的大鱼。
“另外，”陆瑾瑜的声音压低了，“刘长河被留置的消息，省城那边已经传开了。
孟庆国案牵扯到的其他几个人，已经有动作了。有人开始往外跑，有人在销毁证据，也有人——”
“也有人什么？”
“也有人主动来投案了。
”陆瑾瑜说，“今天上午，省城一个区的副区长到省纪委主动说明情况，交代了收受孟庆国贿赂的事实。
他说他‘睡不好觉’已经半年了，赵和平的死让他彻底崩溃了。”
秦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赵和平的死是一颗石子，现在涟漪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湖面。
有人被吓破了胆，有人选择逃跑，有人选择抵抗，也有人选择坦白。
“秋风行动”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肖书记怎么说？”秦江问。
“肖书记说，‘秋风行动’的收网时间提前到下周三。到时候省厅会统一调度，柳沟镇这边由你和王大友配合，对孟庆国在柳沟镇的窝点进行全面搜查。”
“下周三——还有六天。”
“对。这六天里，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不要让孟庆国在柳沟镇的残余势力察觉出任何异常。特别是——”陆瑾瑜停顿了一下，“特别是派出所内部。”
秦江懂了。赵和平的死，消息是从柳沟镇漏出去的，这个“内鬼”很可能就在派出所，甚至在镇政府。
在收网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有所警觉。：“我知道了。”秦江说。
“还有一件事，”陆瑾瑜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从工作模式切换到了家庭模式，“你那边降温了，多穿点。行李箱夹层里我给你塞了一件薄毛衣，你别懒得翻。”
秦江愣了一下——他都不知道行李箱里还有一件毛衣。他老婆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好。”他说。
“排骨等你回来再炖，这次我买的是肋排，肉多。”：“好。”
“秦江。”
“嗯？”
“小心点。”
电话挂了。
秦江握着手机，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长方形的光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涌进来，凉凉的，干净的，像被洗过一样。
远处的田野里，收割机还在轰隆隆地作业，大片大片的金黄被收割、被打捆、被运走。
农民们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推着板车，有人在喊什么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楚。
但能感觉到那种朴素的、踏实的、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
秦江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就是这些——田里的庄稼，街上的早点摊，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人，喇叭里通知打疫苗的鸡，还有那锅等他回去炖的排骨汤。
这些东西很普通，普通到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但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一个正常的世界。
而孟庆国们、刘长河们，他们想毁掉的就是这些东西。
用他们的贪婪，用一种看不到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腐蚀力，一点一点地把一个正常的世界变成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的游乐场、他们的私人领地。
秦江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
还有六天。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秋风行动，倒计时六天。目标：柳沟镇孟庆国窝点全面清缴。重点关注：派出所内鬼、吴天明项目、老仓库区。”
写完之后，他盯着“派出所内鬼”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笔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是谁？
小张？不像。
那孩子太单纯了，单纯到藏不住任何秘密。而且他是王大友的侄子，王大友要是有问题，不会把自己的侄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小李？更不像。
这小子虽然油嘴滑舌，但秦江能感觉到他骨子里的那种正义感——那是装不出来的。
就像老陈说的，“嘴上功夫和手上功夫一样厉害”的人，心思不会太复杂。
老陈？不会。
老陈跟他在市局搭档了将近十年，出生入死多少次，要是有问题，秦江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那是谁？
那个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那个倒水时全程不抬头的女干部！
还是那个在接风宴上用余光打量秦江的妇联刘主任。
秦江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锁好。
有些问题，现在想也想不清楚。答案会在行动中自己浮现出来的……
就像水落石出，就像云开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