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三年,小智三岁了。
这张可爱的小脸,是我唯一的慰藉了。我笑着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放进被子里哄睡。
“妈妈,可以给我讲故事吗?”小智抱住我,奶声奶气地说,眼里满是希冀,“幼儿园里的同学说,她妈妈晚上会给她讲故事,我也想听。”
我愣了一会儿。
“不行吗……”小智有些失落,但还是用脑袋蹭了蹭我。
我抿唇,勉强扯出一抹笑。
“可以,”我起身,“等我一下。”
我带着小智的欢呼离开了房间,满脸复杂地回到了承载我过去的房间。
那本《格林童话》还在床头柜上安静躺着,女仆小姐经常会来打扫这里的卫生,当然也会保养这本书,但也仅限于封皮,里面纸张的发皱、枯黄就没有办法了。
回到小智的房间,我抱着那本《格林童话》,坐在搬来的小凳子上。
小智抱着被子,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我随手一翻就翻到“白雪公主”那一页,润了润嗓子,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隆冬天气里,漫天雪花如鹅毛一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有位美丽的王后,此刻正端坐在窗边……”
我不太习惯长时间说话,因此讲得磕磕绊绊,讲的也很慢,但还是讲完了。原来讲完一个故事要这么难,怪不得她老是露出那种得意而傻兮兮的笑容。
我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扬,余光瞥见了仍然眼睛亮晶晶的小智。
“怎么还没睡?”我皱眉,“晚睡容易变老。”
她抱着被子,傻兮兮的笑:“因为妈妈第一次给我讲故事,睡不着,妈妈的声音好好听。”
“不可以嘲笑妈妈。”我叹了口气,实在不认为刚刚算是个优秀的讲述,心里已决定,既然要讲就要讲得最好,今晚过后就要好好练习。
我忽然又想,妈妈一开始讲故事是怎样的呢?是不是背地里偷偷练习?我哑然。如果她偷偷练习了的话,会露出得意的笑容就不奇怪了,毕竟练习成果大成功,就算是我也会很得意的。
我有些沉默。以前总觉得妈妈的笑容傻兮兮的,现在才明白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不,才没有嘲笑,”眼前的小智摇摇头,“妈妈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我很喜欢。我都不舍得睡觉啦,害怕第二天就听不到妈妈讲故事了。”
我总觉得好像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你喜欢的话,”我顿了顿,“以后我每天晚上给你讲。”
“真的?!”小智惊讶地瞪大眼睛。
“嗯。”
“好耶!!!”
看着欢天喜地的小智,我有些无奈。
“好啦,听完了故事,就乖乖睡觉吧,时间不早了,”我顿了顿,“对了,你想喝牛奶吗?”
“想!”
我轻轻拍她的脑袋:“明天就带给你,睡觉吧。”
小智乖乖地盖上被子。不久前我就让她学着一个人睡觉了。
我站起身,正要离开。
“对了妈妈,刚刚那个故事叫什么呀?”
我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叫……”我轻声说道,“《白雪公主》。”
“是吗?”被子里探出小智的两只眼睛,笑得眯起,“白雪公主真好呀,我也想当公主。”
“妈妈,你也是公主吗?”
“你当然是公主,至于我?”我摇摇头,“妈妈可不是什么公主。”
我转身,按下了门口的开关,房间顿时一片黑暗。
但就是这么黑暗的房间里,小智轻声说道:“妈妈,那我要当你的公主。”
我愣在原地,眉眼低垂。
“睡吧。”
“妈妈也早点睡觉。”
我不语,关门,离去,房间陷入黑暗。
……
转眼间,小智也该到学习钢琴的年龄了。
我将故事书和热牛奶收起。为了让小智在未来能有一技之长,能撑起海老塚家。我和秀也总是要死的,她必须得独自创造富足的生活。
为此,我将一台新的施坦威买来借给她。等什么时候她能有自己的施坦威,能不依靠我,她才能真正长大。
秀也不理解我,我们因此经常争吵。最后我指责他少管闲事,这是海老塚家的事情,他这才像一条败狗一样离了家,从此极少回来,成为小智嘴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常客。
又开始逃避了吗,果然是个懦夫,哼,懦夫的理解,我才不需要。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发展,直到神谷川家的大家长给我打电话,要求我收下那位名为云野悠的孩子。
我很想推辞,觉得这会影响到小智的未来。但神谷川家毕竟对我们家有恩,并且也得罪不起,只好耐着性子接待。
然而,出乎意料,他是个天才,就连当年的秀也也无法赶上。我当时就急了,立马改口。
如果让这种天赋的孩子埋没,简直是暴殄天物!
就当我以为会又出一个“慧眼识珠”的佳话时,意外发生了。
在教导过程中,我训斥了小智几句。因为她实在不争气,如果不训斥的话,未来该怎么办?
我自认自己已经尽量避免伤害到她了,毕竟父亲是前车之鉴,但为什么小智居然露出那种神色,比当年的我还要娇弱。
就在这时,云野悠那孩子忽然爆发,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斥责,丝毫不畏惧我的身份。
在一番处理过后,这件事才落下帷幕。事后,我去了父亲的房间,叹气,思考小智的未来该怎么办才好。
但忽然反应过来,云野悠那孩子是挺身而出,站在小智面前了。这样的场景,我蜷缩在床上时构想了无数遍,以为永远不可能发生了,但结果竟然——
是的,有人站在我面前了,但所面对的王后是我,那位骑着白马来的王子怒目圆睁,手中的剑锋对准的也是我。而真正的公主,则站在他的后面!
我一阵眩晕,抱着脑袋坐下,又强撑着去画画冷静一下。
但画到一半,窗外的喧闹吸引了我,走过去一看,云野悠和小智在看星星!
这也曾是蜷缩着的我所构想的画面。
我不敢相信。莫非小智才是公主?但前提是要经历磨难才对吧?白雪公主都受到了三次致命打击,她呢?
我分明什么也没做!
可是,可是,现实就是有人站在她的面前,替她训斥我。
也就是说,她什么都没做,就有人站在她面前,而我在地狱这么多年……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心里升腾起了无与伦比的嫉妒。
凭什么?!
这不公平!
凭什么我忍耐了这么多,到头来妈妈梦见的是父亲,王子带走的公主是女儿,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凭什么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望着窗外,我咬牙切齿。
“真是……嫉妒啊!”
这份嫉妒勾起了我身上痊愈很久的伤疤,痒得浑身难受,挠根本无法缓解,仿佛痒的不是皮肤,而是里面的肉。
因为嫉妒,我对小智愈发严厉,可她却像是有人撑腰似的,虽然乖乖顺从,但眼睛里总有一种倔强。
这也就算了,弟子还不愿意听从我计划,说志不在此,几年时间就草草结束赛场生涯。
如今,弟子出走,女儿不争气,那么海老塚家的未来该怎么办?
不过我才不会像父亲那样放弃小智,她只是不争气,还是很乖很可爱的,拿下的奖杯也很多的,快装不下的挂栏就是证据。
那么该怎么办呢?
只剩下效仿父亲,自己招收学生了。
想到就做,我跟秀也说了这件事,他不理解,也不同意,我们又争吵。最后,他脱口而出我是要像父亲放弃我一样放弃小智,尽管他很快收回,但我仍怒火中烧,转身离去。
我如今真的是海老塚家家主之一,也有自己的私产,于是我跑东跑西,终于拉起一家教育班。
可不知为何,我越努力干,就越感觉孤独,这种情感在一次探查工地后达到顶峰。
我浑身无力,盯着line上的头像,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我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咬了毒苹果而死去多年的公主,所以才换上这个头像。我安慰自己,我并非不是公主,只是死了而已。
不过我也只能盯着它了,毕竟line上除了广告以外空无一物,没有人联系我,一个都没有。
才不是他们不理解我,是我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下楼,偶遇青木流星,一个口头花花却勇敢的家伙,明明我最讨厌的就是花言巧语,但却意外的感受到一丝慰藉。
看来我也不是没有人需要嘛,我想。
后来,教育班正式开业,学生到位,我也展开教学。
再后来,邀请弟子和女儿来当招牌,再再后来,花火大会。
再到现在,我为之努力的三个人,同时跟我划清关系,从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父亲的眼神。
恍惚间,我回到了多年以前被父亲放弃的那个下午。
如今,不仅是父亲,就连母亲,丈夫,女儿,弟子也都放弃了我。就好像我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救了也是浪费时间。
这一刻,米白色的纱帘猎猎作响,三十多年的风暴席卷而来,我站在风暴中心,看着三人站在一起的背影。
他们仿佛都商量好了。而我作为局外人只能旁观,就像很多年以前在母亲的葬礼上一样。
忽然间,过往的回忆一幕幕纷飞,我追溯到了从前。
就着刺骨冷风,我开始复盘。
我曾听心理医生说过——
人快被压垮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哭不是闹,而是开始疯狂复盘自己这一生,你会把过去所有的失败,错误的选择,伤人的话语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拿出来,在最无力的时候审判自己,而这一审就很容易走不出来。
可我需要意义。
我把我这一生,从头到尾,每一个画面都不放过,像疯了一样翻找。
终于,我找到了!
我狂喜乱舞!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之所以沦落至此,是因为在母亲的葬礼上那颗迟到的眼泪!
是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是我做错了事啊!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父亲会暴怒,才降下惩罚!所以母亲对我失望,不让我梦见她!而弟子要和我背道而驰!丈夫要和我离婚!女儿要离我而去!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那颗迟到的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仰头大笑不已,可是笑着笑着,泪水就流了出来,茫然伫立。
迄今为止三十多年的时间,全部浪费掉了。
原以为等以后就好了,等长大就好了。等啊等,等来的只有虚无缥缈的梦。
如果长大就是要接受自己不会做梦,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没有意义。
我又望了窗外的小智一眼。果然还是好嫉妒啊……
这样的我,毫无疑问是恶毒王后吧?
我无奈地笑了。
难怪王子不肯见我……所以你真的成了我的公主啊。那么,line头像还挺应景的,毕竟是我亲手给予的苹果。
我忽然感到无比的空虚。我的人生就是个错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错误。
我不禁遐想。如果那颗眼泪在葬礼上准时抵达,现在是不是会有所不同呢?
冥冥之中,脑海里浮现起回忆,刚拜师没多久的秀也展示那本宝贵的《华国诗词大全》。他说他特别喜欢南唐后主的物哀情感,尤其是《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师弟一脸陶醉,“美丽的花何时再见?人生的遗憾就像东逝的江水无休无止!”
当时的我满脸敷衍。花在下个季节就能见,人生的遗憾总会有尽头,只要王子降临,我就会得到拯救。
如今我站在江边。
花瓣落在江面,它说下个季节再见,可我等了一季又一季,终于没再见。我的尸体在江中漂浮,而我站在岸边,目送遗憾化作碎片接连不断沉落,将尸体裹挟,滚滚而逝,无穷无尽。
人生长恨水长东。
“……最后的最后,这位白雪公主的母亲,善妒的王后不得不穿上那双滚烫的舞鞋跳舞,一直跳着,跳着,直到死去才结束。”
我轻声呢喃,将《白雪公主》中王后最后的结局默读出来。
我挥洒衣袖,仰天大笑出琴房。
既然公主已经找到了和王子幸福快乐的结局,那么我这个王后,也该去寻找自己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