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恍如隔世,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我的孩子出生。我给她取名叫智,既然是我的孩子,起码得和我一样聪明才是。
第二,父亲病重。
病床上,父亲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瘦得像骷髅。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这一点无法反抗,我不得不去照顾他。
弥留之际,他回光返照,从床上坐起。
“瑠美……”父亲忽然叫了一声。
我削着苹果,微微一愣。
瑠美?噢,是妈妈的名字啊。
“噢,是你啊,小惠……”父亲在看清后,语气明显有些失望。
我低头,沉默地削苹果。
他倒是许久没叫我小惠了,以往要么是“喂”“你”,要么直接发布指令。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他冷哼一声。
我这才抬起头。
“什么事?父亲。”
“小智……怎么样了?”
我眉眼低垂:“很好,医生说她很健康,未来应该是一个好宝宝。”
“噢,”他点点头,“苹果给我。”
我将苹果递给他,他轻轻咬了一口——没咬动。
他随手将苹果丢进垃圾桶,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又拿了苹果继续削。
“别削了,你又不爱吃苹果。”他扫了我两眼。
“爱吃,”我盯着他,“我爱吃苹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你以前特别挑食,总是将野餐盒里的苹果丢掉。”
我继续削苹果:“我二十二岁了。”
他“啊”了一声,沉默了。
“是啊,你如今也有孩子了。”
我找话题,随口问:“您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有点红。
“我……我梦见你妈妈了。”
咔——
削着皮的小刀忽然刺入苹果,卡住不动。下一刻,我瞳孔微缩,抬起头。
父亲却没理我,这具老骷髅自顾自羞怯,像站在初恋面前一样。
“好多年了,我老的快要死啦,终于梦见你妈妈了……真美啊,还和那时候一样美。”
“是吗……”我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低头继续削苹果,“那她说什么了。”
“你妈妈说,没有了她,我们活得就像笨蛋一样,明明我们都自诩是聪明、敏锐的家伙。”
“她还说什么。”
“你妈妈在梦里哭着追着打我,要我给你道歉,我不得不边说对不起边逃跑,”他感慨万千,“还真是不着调啊,可我就喜欢她这点,嗯……哪点我都喜欢。”
我的脑海里浮现她当年笑着说过的话,她是白雪公主,父亲则是她的王子。
“是吗,那她……”
“别她她她她的,”父亲有点生气,“她是你妈妈,不是什么外人,尊重一点!”
我顿了一下,忽然将手中的苹果丢进垃圾桶,发出叮咣的脆响,垃圾桶也随之摇动。
“干什么?”他语气加重了。
“我又不是你女儿。”我忽然有点委屈,深吸一口气,又拿起一个苹果,继续削。
他被噎住了,悻悻然地扯被子,显然是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那她,也是你妈妈……”他深吸了口气,继续说:“你妈妈她,一定要我给你道个歉,不然就不肯见我。”
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样啊。”
“嗯,小惠,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惩罚你。因为我真的很厌恶你爷爷。真的非常对不起。”
快要死了的老家伙,格外的坦诚。
“啊……”我点点头,“所以,您为什么这么厌恶爷爷?”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以前就想问的事情,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激动了。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是怎么看我的。”
只一瞬间,我的聪明就让我理解了一切。
我顿了顿,眉眼低垂。
“您还真是个自私的家伙。如果没有她,您会给我道歉吗?”
“不会。”父亲坦诚地说。
“您还真是坦诚啊。”
“哈哈哈,毕竟我最讨厌懦弱的家伙了,要是你当初敢稍微反抗我的话,说不定我会对你另眼相看。要怪就怪你连呼救都不敢吧。”
父亲哈哈笑。
我削好了苹果,自顾自地咬了一口。连着丢了两个苹果,为了吃上这口还真是不容易啊。
“不过算你运气好,正好就有人没听见呼救就跑了过来。”他自顾自地说。
“那秀也呢?”我说,“他也是个懦弱的家伙吧。”
他轻哼一声:“天赋已经将其弥补,比你有出息得多,起码敢跟我提要求。”
回忆起那天的下跪,那个要求,我不禁闭上眼睛。比我有出息吗……
“嗯……还打算让小智学钢琴吗?”
“学。”
“像你这样?”
“比我好得多。”
“为什么?”
“为了海老塚家。”
父亲忽然嗤笑一声:“真敢说啊。”
我没理他的嘲讽,自顾自认真分析:“我和秀也的孩子,势必也会继承我们的天赋,甚至可能会超越我们。若是让她被埋没,简直暴殄天物。”
“你是在报复我吗?”父亲不笑了,冷冷盯着我。
我皱眉:“钢琴是我们家唯一的产业,如果不让她继续传承,到最后海老塚家只会破产,甚至连那栋庄园都要被收走。”
“我问你,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您在说什么?”我眉头紧皱,“以前我肯定不认同,但如今我也是海老塚家主……之一。背负了这个责任,我当然要思考如何让海老塚家存续,同时我还是小智的妈妈,我有必要让她生活在富足的环境中。”
我顿了顿。
“不过我绝对不会认同体罚,这是对人格的羞辱。”
父亲愣住了,皱眉啧了几声:“来真的啊……小惠。”
在沉默许久后,他低头了。
“对不起,小惠。”
“你赢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你的反抗震惊到我了,你赢了!”
我叹气:“父亲,我接受您的道歉,但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这才是海老塚家未来的存续方式。”
“我只是希望她,小智,”想起脑海中那个咿咿呀呀的可爱面孔,我忽然有些羞怯,“能在富足的环境中好好生活。”
“我希望她能好好长大。”
这一刻,父亲瞪大眼睛,愣了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我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父亲。忽然间,他往床上倒去,神色萎靡了,整个人完全枯竭。大概是回光返照的时间结束了。
窗外的风呼呼吹,他的发丝阴晴不定。
好久好久,他才说话。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是我的父亲。”
我在心中暗暗补了一句:因为您是妈妈的王子。
他的胸口忽然鼓起,又慢慢消散,长长吐了一口气。
“是吗?这样啊……”
又叹了口气。
“小惠,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说完,他闭上眼睛,皱纹很重的眼角缓缓滑出一滴泪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他老了,老得快死了。
“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我站起,将没咬几口的苹果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走,包括父亲。
当天晚上,父亲死了。
几天后,又是一个落叶掉光的秋天,殡仪馆里只有我们三人,秀也为他哭泣,怀里的小智被哭声感染,也跟着哭泣。
可唯独我哭不出来,直到他下葬也还是一滴泪水都没有。
阴沉得压抑的天,干巴巴的枯树,清冷得刺骨的风,还有一朵压在他棺材上的假花。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我抱着小智,轻拍她背,旁观着他们的眼泪,心里在想,我就是个异类。
我目睹着铁铲上的尘土砸向棺材,沉默地注视他们将挖出来的坑掩埋。嗯,再也不见。
当天晚上我就将走廊尽头,他的房间清空,把我藏起来的画板和颜料装了进去。你不是最讨厌我画画,说我不务正业吗?我偏要在这里画。
还将琴房里他的奖杯奖状全部丢出去,就连他最看重的肖邦国际赛第三名也丢了,转而摆上我的奖杯。
秀也看不惯,皱着眉跟我说,虽然他能理解,但是我未免也太快了,父亲早上才刚下葬。
他才不会理解我,我也不打算跟他说什么。
事后,一个律师找上了我们。他说父亲临死前将他叫到了病房,商讨重新修改遗嘱的事情。
“按照原来的遗嘱,海老塚家族的继承以及财产将全权交由海老塚秀也。”
“所以呢?”我面无表情。
“遗嘱已修改,您和海老塚秀也共同继承,”律师端着清单,一本正经,“以海老塚石女儿的身份。”
我不知道自己在听到这些时是什么心情,但我在接收遗产,处理后事时,脸上没有露出一点表情。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父亲的房间里,纱帘将我反复遮掩,但只无言地吹着风,任由长发被吹乱。
我想起几天前的探望,与今天的对话。这件事被轻描淡写揭过,我更在意的是父亲梦见母亲的事。
我嫉妒父亲,也埋怨母亲……与其说埋怨,不如说是委屈。
为什么那个带给我地狱的父亲,却能和她在梦里相见?而我忍耐了这么久,却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到底有没有意义。
母亲,明明是你说我这么乖,这么可爱,是无法忍心拒绝我的。
难道说,其实我并不想你?只是我自己骗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我为了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而随手抓住的稻草?
你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让我插队,是吗?而父亲是真心实意地想你,所以才让他插队,是吗?
是因为我在你的葬礼上没有哭吗?连你也要放弃我吗?
如今的我,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算了,没有意义……
我沉默许久。
果然还是恨你不肯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