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塚惠?迟到的眼泪，江上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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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隆冬天气里，漫天雪花如鹅毛一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有位美丽的王后，此刻正端坐在窗边……”
睡前故事的声音溜进耳中，妈妈说它叫“白雪公主”。
盯着妈妈讲故事的笑脸，心里却很奇怪，明明现在已经是睡觉时间，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或许是不舍吧，总之真不想让今天结束。我抱着被子，安静地盯着妈妈沉浸的脸。
“……最后的最后，这位白雪公主的母亲，善妒的王后不得不穿上那双滚烫的舞鞋跳舞，一直跳着，跳着，直到死去才结束。”
妈妈轻轻合上《格林童话》，嘴角上扬，有些得意地哼哼几声，傻兮兮的。
傻傻的妈妈，一闭上眼睛就看不着了，正是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才不愿睡去。
“呀，小惠，”妈妈注意到我，白得吓人的脸上露出傻兮兮的笑容，探头过来蹭我，“怎么还没睡着呀，是想再听一个故事吗？虽然我也很想，但不可以喔，今天已经很晚了～”
脸颊上传来的痒痒的触感和耳边温柔的声音在平时总能带给我发自内心的愉悦，但现在却只有种……不知所措？
我鼻尖不禁发酸。
“才没有……”我推开她的脸，忍住想哭的感觉，声音有点闷，“我只是……不想睡觉。”
“为什么呀？”
看着和往常一样傻兮兮的妈妈，我恼火了，赌气地别过脸。
“不想告诉你！”
“欸——怎么这样，告诉我嘛，告诉我好不好？小惠？”
妈妈耍无赖的样子让我很无奈，也更恼火，不禁气得流下眼泪。
“反正你总是这样，把我当小孩来看待，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已经六岁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用哭腔说。眼泪一出来，赌气的想法顿时云消雾散了，转而翻身紧紧抱住妈妈。
“呜——妈妈，我不要你死，我不要见不到你！”
妈妈猛地被我抱住，身子一僵，她似乎有些错愕，但还是慢慢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嘿嘿……”被打乱了阵脚她也不恼，笑了笑，温声细语，“被你发现啦，小惠果然和爸爸一样很敏锐呢～”
就在今早，妈妈在吃饭时意外流鼻血，忽然昏倒。爸爸手忙脚乱地抱起妈妈坐车去了医院，留下我一个人。虽然有点紧张，但我却不以为然，没有见过世面的我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小病。
直到——
“……为什么会这样？”
午饭后，准备午睡的我打算回房间，却意外听到了爸爸抽泣的声音，和妈妈安慰他的声音。
那个笨拙古板的爸爸居然会哭？怎么想都是不可思议的画面。
好奇的我贴近了房间，听到了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妈妈要死了。
听到这些的我不可置信。
那个野餐时做出黑暗料理，美其名曰爱心套餐，结果却让我们食物中毒早早回家的妈妈；那个每天晚上抱着《格林童话》，端来热牛奶坐在床边，会因为自己一口气念完故事而得意的妈妈；那个会抱着我坐在比赛台下，盯着台上弹琴的爸爸而傻笑的妈妈……
就要死了？
我对死亡并不陌生，去年爸爸就带我们去了爷爷的葬礼，爷爷躺在玻璃棺材之中，脸色从所未见的白。妈妈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们所有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地方。
那时我觉得妈妈在骗人，因为爸爸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如果爷爷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那爸爸为什么不会哭呢？至少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也许是看出了我脸上的怀疑，于是妈妈说，因为在梦里就可以见到啦，梦是遥远的人们之间的桥，是离相见最近的距离哦。
但后来我再没见到爷爷了。
“所以，就像爷爷那样，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我闷在她怀里，抽泣不已。
“怎么会呢，妈妈还要看小惠结婚呢，”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着调，但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还记得妈妈说的话吗？梦是遥远的人们之间的桥，就算我不在了，我们也能在梦里见面呀。”
“骗人……”我抱紧了她，“我一直都没再见到爷爷……”
“也许爷爷有很多人要见呢，小惠只要乖乖排队，总有一天会见到的呀。”
“可我想爷爷了……”
妈妈沉默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她好像颤抖了。
“小惠……”
我缩了缩鼻子，有点堵。
“如果我想妈妈了，妈妈会让我插队吗？”
我背后的手停下了抚摸。这次不是错觉了，妈妈的身子就是在颤抖。
“会的哦，”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努力忍耐什么，“小惠这么乖，这么可爱，怎么会忍心拒绝呢？妈妈绝对会第一个去你的梦里的。”
闻言，我沉默了一下，闷闷地说。
“果然妈妈就是在骗人，既然我这么可爱，那爷爷为什么不让我插队呢？”
妈妈愣住了，叹了口气，笑骂道：“好呀小惠，在这里等着我呢。”
“所以人死了，就永远不会再见了吧？”
这一刻我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妈妈无奈叹气：“真是的，还是这么敏锐，唯独这一点我真希望你不要遗传爸爸，像我一样多好。”
要像你那样傻傻的？才不要，聪明有什么不好，什么都能看懂。
我没有理她，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我不要你死。”
妈妈没有说话。
我想起了妈妈刚说的睡前故事，思索一番。
“如果我是白雪公主的话，妈妈就当王子吧，这样就能永远幸福的在一起了，妈妈就不会死了。”
“哎呀，可是，”妈妈轻笑几声，“妈妈已经是爸爸的白雪公主了哦～”
“欸……”
“哼哼，总有一天小惠也会遇到自己的王子，到那时候就不需要妈妈来冒充啦～”
“……是吗？”
我虽然有些不解，但妈妈这么说，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憧憬。
“是的呢，”妈妈再一次紧紧抱住我，“所以小惠，只需要耐心等待哦。”
“不管是梦，还是王子，都要耐心等待……”
妈妈的声音逐渐远了，我的脑海里忽然涌来一股困意，顿时昏昏欲睡，眼皮都睁不开了。
“……如果我不是公主呢？”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问出最后一句。
“不会的，毕竟……”
妈妈的声音逐渐小了，直到完全消失，我没有听完，躺在妈妈的怀抱中，只感觉一股温暖的感觉将我裹住，带往被温暖编织的梦乡。
……
人死之后，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这样的道理我原本深信不疑，因为我的确再没见到爷爷。
可是为什么……
我盯着玻璃棺材里的妈妈，脸色跟爷爷一样白，往日总是笑得眯起来的双眼此刻死死闭合，我知道她永远不会醒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却总有道念头在不停否认，我一直没搞懂。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大概的确是想再见她一面。
这天是落叶掉光的秋天，殡仪馆里来了很多人，有铃木叔叔一家，还有妈妈的朋友同学。那个总是傻兮兮笑着的妈妈人缘很好，大家都为她死而哭泣，哭声将殡仪馆塞得满满当当，就连爸爸都落下了眼泪。
可唯独我哭不出来，直到妈妈下葬也还是一滴泪水都没有。
阴沉得压抑的天，干巴巴的枯树，清冷得刺骨的风，几乎占据整个世界的黑色制服，还有一朵朵压在妈妈棺材上的假花。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被爸爸牵着，旁观他们的眼泪，心里在想，或许我是个异类。
我目睹铁铲将之前铲起的尘土砸向棺材，沉默注视他们将坑掩埋，尘归尘土归土。这才觉得好像的确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永远隔着一层土。
骗子，说好要看我结婚的样子的呢？
我这么想着，手却被忽然攥紧，不禁痛呼一声。
我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爸爸，得到的却只有那布满红血丝的视线，摄人的眼神让我心悸，第一次对笨拙古板的爸爸感到恐慌。
爸爸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为什么你不哭？”
我被看得浑身发毛，心脏险些漏了一拍，脖子缩起：“爸爸……？”
“明明你还在那个老东西的葬礼上哭……”他的脸越来越扭曲，死死咬着牙齿，“为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只是僵硬，诡异，但不知为何我能看出他藏在表情后面的愤怒。
我瞪大眼睛，心脏连带呼吸越来越急促，大脑霎地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爸爸的问题。
手被攥得越来越痛。
“师兄！”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铃木叔叔，他注意到了爸爸的不对劲，赶忙过来。
见到他，爸爸这才松开我的手，望着手腕上清晰可见的红印，不禁吸了口冷气。
爸爸和铃木叔叔争吵起来，我抬头，恍然发现爸爸头发和爷爷一样白了，却不像爷爷那样慈祥，反而有些……阴郁？
看到这样的爸爸，心中涌出了不好的预感。
之后的日子，也印证了我的预感。
……
咣当——
回到家，我被爸爸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晕头转向，失去平衡的我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结果却是将窗边的桌子彻底拽倒。
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砸在地上，尤其是那口妈妈最宝贵的青花陶瓷花坛，碎了一地，她花了很长时间弄的泥土和小花砸倒在地，没了生机。
比痛觉先来的是茫然，我坐在地上捂脸，盯着狰狞的爸爸和不敢上前的女仆，总觉得不太真实。
嘶嗡——
像蚊子扇动翅膀那般密集的耳鸣穿破耳膜，眼前的世界像泡在洗衣机里一样不断晃动。
“你妈妈对你这么好，而你竟然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摇晃的世界中，爸爸指着我，怨毒怒骂，“只有那个老东西才能入你的眼？！”
我强撑起身，却差点摔倒。
“没有……”我忍着痛，喘了几口气，“爷爷对我也很好……”
代替妈妈给我喂饭，让我坐在肩膀上到处跑，回家的时候往我兜里塞几颗糖，就算被我扯胡子也笑呵呵的，这样的爷爷对我真的很好。
就在我说出口的下一秒，又一个巴掌彻底将我打翻在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爸爸……为什么？”
“现在知道哭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愤愤指着我，“从明天开始，你必须给我学钢琴，既然你这么护着那老东西，那这就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只留下我一人原地哭泣。女仆这才敢上前将我扶起，轻声安慰。
我擦去眼泪没有理会，毕竟她除了说几句安慰的话以外什么都做不了，一点意义都没有。
只是我分外不解，那个虽然笨拙古板，但也会将我抱到肩上的爸爸，怎么突然间变成这样了。
忍住抽泣的冲动，我扶着墙，头晕眼花地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脸上火辣辣的痛苦反扑过来，我痛得直吸气咬牙，眼眶又一次泪水打转。
忽然，我的余光瞥到床头柜上安静躺着的《格林童话》，还有床边那把小凳子。往常她就抱着《格林童话》坐在那里，用轻柔的声音讲睡前故事，讲完之后就露出既得意又傻兮兮的笑容。
恍惚间，我又看到她坐在那里，翻开那本《格林童话》了。
“妈妈……？”我下意识叫了一声。
这时，她从书中抬起头，眨巴眼睛盯着我，呆呆的。
“哎呀，小惠，还没睡着呀？”
妈妈笑得眯起眼睛，凑过脸来就想要蹭蹭我。
脸好像肿了，眼睛眯不上，但还是努力眯起眼睛，想要感受那股痒痒的触感，可等了半分钟之后，除了火辣辣的疼以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睁开眼睛，小凳子上空无一物，只有床头柜上的《格林童话》还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妈妈……？”
没有回应。
我再也遏制不住，泪水滚落，一头倒在床上。
我大概的确是见不到她那张傻傻的笑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