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晚上七点,东海省政府大楼七层小会议室。
会议室面积不大,约三十平方米,一张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占了大部分空间。墙上挂着东海省地图和一幅水墨山水画,角落里的绿植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到天际线尽头。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他右手边是陈启明,这位启明科技集团的董事长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左手边是省发改委主任赵建国,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会议桌对面,墙上的大屏幕亮着,分成了两个画面:左边是沈梦予在跨境资金监测中心的实时数据界面,右边是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王猛的视频连线窗口。
“都到了,开始吧。”林峰看了眼腕表,声音平稳,“陈董,你先汇报。”
陈启明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但没有翻开——显然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
“林省长,赵主任,按照昨天的部署,我们七家企业已经完成了资金归集。”陈启明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总规模二百零三亿元人民币,其中省产业投资基金出资四十亿,启明科技出三十亿,山河重工出二十五亿,其余四家各出二十到二十五亿不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林峰:“资金已经通过我们在香港、新加坡、悉尼的离岸投资平台完成换汇和分仓。从今天上午九点港股开市起,我们开始分批建仓,目标是格林布什矿业、Sqm公司和锂业资源这三家公司的股票。”
林峰微微点头:“操作策略?”
“隐蔽、分散、对冲。”陈启明说出六个字,“我们用了十七个证券账户,每个账户的日均交易量控制在目标公司流通股的千分之三以内,避免触发监管披露红线。同时,我们买入了相应的看跌期权作为对冲——如果股价继续下跌,期权收益可以部分弥补持仓损失;如果股价反弹,期权损失有限,但股票升值空间更大。”
专业的操作。林峰心里评价。陈启明虽然是实业出身,但对资本市场的玩法并不陌生。
“今天的战果如何?”赵建国抬起头问。
“截至下午四点收盘,我们在港股市场吸纳了格林布什矿业百分之一点二的流通股,在澳股市场吸纳了百分之零点八。”陈启明报出数据,“平均建仓成本比昨天收盘价低百分之十五,比三天前的高点低百分之二十八。目前浮亏约百分之三,但在预期范围内。”
林峰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氤氲热气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太平洋成长资本那边什么反应?”
大屏幕上,沈梦予的画面切换到了实时监测数据。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但眼神依然清澈专注。
“从今天上午开始,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抛压明显加大。”沈梦予调出几张图表,“他们动用了至少八个关联账户,在三个交易所同步抛售,单日抛售总量估计在一点五亿美元左右。但有意思的是……”
她顿了顿,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市场并没有出现恐慌性跟风。相反,从下午两点开始,买方力量逐渐增强。我们监测到除了陈董他们的资金外,还有至少三路华夏背景的资金在逢低吸纳,总规模估计在三十亿人民币以上。”
“哪些资金?”林峰问。
“一路是国企背景,应该是国家主权基金的相关平台;一路是券商自营盘,可能是收到了窗口指导;还有一路比较隐蔽,但从操作手法看,像是某大型民营集团的海外投资部门。”沈梦予说,“这三路资金加上陈董他们的资金,形成了相当强的托底力量。所以今天这三只股票的走势很有意思——上午大跌,下午跌幅收窄,最终收盘时只跌了百分之五到八,远低于太平洋成长资本的预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建国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么说,市场已经开始分化了。”赵建国重新戴上眼镜,“有人想砸盘制造恐慌,但有人看到了价值,在逆势接盘。”
“对。”沈梦予点头,“而且从盘后数据看,太平洋成长资本今天抛售的筹码,有超过百分之六十被华夏背景的资金接走了。如果他们继续砸,只会把更多的廉价筹码送到我们手里。”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他的判断。
过了约半分钟,他开口:“陈董,你们的建仓进度可以放慢一些。不要追高,也不要急于把二百亿全部打出去。我判断,太平洋成长资本接下来会有更激进的动作。”
“更激进?”陈启明皱眉。
“账簿问题。”林峰吐出四个字,“东海远景投资咨询公司涉嫌大规模骗补,一旦这个案子曝光,势必引发市场对新能源产业链的信任危机。到那时,锂矿股可能会迎来最后一跌——那才是我们大规模抄底的最佳时机。”
陈启明眼睛一亮:“林省长的意思是……等恐慌盘?”
“对。”林峰说,“我们现在是小步慢走,稳步吸筹。等那最后一跌出现时,再重仓出击。这样既能降低成本,也能在关键时刻给市场注入强心剂。”
“我明白了。”陈启明点头,“那我们就把建仓周期拉长到两周,每天吸筹量控制在计划量的三分之一左右。”
林峰看向大屏幕:“沈主任,继续严密监控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所有关联账户。特别是注意有没有新资金入场,有没有跨境异常流动。”
“明白。”沈梦予说,“另外,我们在监测中发现一个细节:太平洋成长资本今天的抛售操作中,有一部分资金在获利了结后,通过复杂路径又流回了他们在新加坡的总部账户。这不太符合常规——通常做空资金会留在市场等待更低点回补。”
林峰眼神一凛:“你的判断是?”
“他们可能在筹集资金,准备更大的动作。”沈梦予说,“或者……在调配资金到其他战场。”
其他战场。这四个字让会议室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好,继续监测。”林峰说完,转向王猛的视频窗口,“王厅长,你那边情况如何?”
王猛的画面有些晃动,背景像是车内。他穿着便衣,脸色在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省长,我们在深圳和香港的布控已经到位。”王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些许电流杂音,“深圳这边,我们调取了罗湖口岸那家网吧的监控录像,发现使用那台电脑转账的是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年轻男子,无法辨认面容。但从身形和动作习惯看,不是吴文涛本人。”
“替身操作。”林峰判断。
“应该是。不过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了那台电脑的USb接口使用记录——”王猛顿了顿,“发现转账前插过一个加密U盘。我们复原了部分数据碎片,找到了一个电子邮件的草稿,内容只有一句话:‘账簿已启动安全协议,所有资金转入3号账户’。”
3号账户。又一个代号。
“能追踪到3号账户吗?”林峰问。
“正在查,但难度很大。”王猛说,“这类账户通常是离岸公司的嵌套结构,层层防火墙。不过我们协调了香港警方,已经对吴文涛在香港可能落脚的几个地点进行了布控。只要他敢露面,就能抓住。”
“他会不会已经离港?”
“有可能。”王猛实话实说,“我们查了香港机场和码头的出境记录,没有吴文涛本人护照的离境信息。但他可能有其他身份——我们正在排查过去三天所有离港航班中,年龄、身高、体型与他相仿的男性旅客。”
林峰点点头:“做得不错。但要加快速度,吴文涛是关键证人,不能让他跑了。”
“明白。”王猛说,“另外,我们通过对东海远景投资咨询公司员工的询问,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吴文涛半个月前离开东海时,曾对他的助理说过一句话:‘我要去处理一些历史账目,可能要一阵子’。”
历史账目。林峰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吴文涛很可能是去销毁证据,或者转移“账簿”的更核心资料。
“继续追查。”林峰说,“必要时可以动用技术侦查手段,但要注意程序合规。”
“明白。”
视频会议暂告一段落。陈启明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去参加一个企业家的晚宴——表面上是为了联络感情,实际上是要协调那几家参与资金运作的企业统一步调。
赵建国留了下来,等会议室门关上后,他低声说:“林省长,我有个担心。”
“你说。”
“二百亿资金入市,虽然是市场化操作,但如果被外界知道是省政府在背后推动,会不会引发‘政府干预市场’的质疑?”赵建国说得很谨慎,“特别是如果未来这些投资出现亏损,舆论压力会很大。”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远处,东海金融中心的双子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那里是无数资本博弈的战场。
“建国,你记得三年前我们清理光伏产业乱象时,外界怎么说吗?”林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记得。有人说我们‘违背市场规律’,有人说我们‘扼杀民营经济’,还有人说我们‘用行政手段干预产业升级’。”赵建国回忆。
“结果呢?”
“结果……”赵建国顿了顿,“结果我们用三年时间,把东海光伏产业的良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孵出了两家全球前十的光伏企业。”
林峰转过身,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市场不是万能的。当国际炒家利用资金优势恶意做空、扰乱产业秩序时,政府如果袖手旁观,那才是失职。我们这次的操作,不是干预市场,而是维护市场——维护一个公平、理性、健康的资本市场环境。”
他走回会议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至于亏损风险……投资当然有风险。但如果我们因为怕担风险就畏首畏尾,那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剩饭。锂资源是战略资源,钠离子电池再发展,十年内也不可能完全替代锂电池。现在逢低布局,从长远看,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赵建国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是我顾虑太多。”
“顾虑是应该的,但该决断时就要决断。”林峰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一起去食堂吃个便饭。今晚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两人走出会议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杨学民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省长,温总工来电话,说钠离子电池中试线设备安装进度有更新,问您什么时候方便听汇报。”杨学民说。
“现在就可以。”林峰接过文件夹,“开外放吧。”
杨学民拨通电话,按下免提。听筒里传来温知秋的声音,背景有机器运转的嘈杂声,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林省长?我是温知秋。中试线这边,设备安装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张总工从京城请来的专家团队下午到了,正在调试涂布机和卷绕机。”
“进度不错。”林峰边下楼梯边说,“有什么困难吗?”
“主要是两个问题。”温知秋语速很快,“第一,进口的真空干燥箱海运延误了,要下周才能到。我们临时从七〇三所调了一台备用设备,但产能会受影响。第二,电解液配方的小试结果出来了,循环寿命比预期低百分之五,许薇她们正在连夜调整。”
“需要省里协调什么?”
“真空干燥箱的事,如果省里能协调海关加快通关速度,最好不过。”温知秋说得很直接,“电解液配方问题我们技术团队能解决,但需要时间。我建议中试线的试运行时间推迟三天,等配方优化完成再启动。”
林峰看向赵建国,后者立刻会意:“我明天一早就协调海关。三天延迟在可控范围内,但不能再多了。”
“明白,我们会全力以赴。”温知秋说完,顿了顿,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另外……林省长,博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多保重。”
这大概是温知秋能表达的最直接的关心了。林峰心里一暖:“我没事。你们专心技术攻关,安全方面有秦风他们负责。”
“好。那先这样,我去车间了。”
电话挂断。三人已经走到一楼食堂门口。这时,林峰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楚月。
“楚教授,这么晚还没休息?”林峰接起电话。
“刚布展结束,看到您办公室还亮着灯,就想着打个电话。”楚月的声音温婉,带着些许疲惫,“能源转型影像展在临州市的巡展今天结束了,观众超过三万人次,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特别是那个‘一度电的旅程’互动展区,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体验。”
“辛苦了。”林峰走进食堂,示意杨学民去打饭,“文化传播的工作见效慢,但影响深远。你做得很好。”
“其实我今天在展馆,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对话。”楚月说,“一对老夫妻在看光伏电站的图片时,老太太说:‘这些板子能发电,真好。’老先生回了一句:‘好是好,但最关键的还是背后的人。没有林省长他们这些年硬顶着压力搞产业升级,这些板子也就是个摆设。’”
楚月顿了顿,轻声说:“林省长,老百姓心里是明白的。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产业政策,不懂资本市场的博弈,但他们看得见蓝天白云,感受得到生活变化。这就是我们所有努力的意义。”
林峰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食堂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几个加班的年轻干部正在角落里边吃边小声讨论工作,窗外是宁静的夜色。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因为楚月的这番话,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谢谢你,楚月。”林峰最终说,“你提醒了我一个很重要的事——我们做的一切,最终都要回到人本身。产业升级、技术突破、金融安全,说到底,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您一直是这样做的。”楚月说,“那我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通话结束。林峰坐在餐桌旁,杨学民端来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鱼块、蒸蛋羹,还有一碗紫菜汤。很朴素,但热气腾腾。
他刚拿起筷子,杨学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秦风。
杨学民把手机递给林峰。屏幕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拍摄角度像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抓拍的。画面里,陈达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正和两个外国男子坐在悉尼歌剧院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厅里。其中一名外国男子年纪较大,头发花白,穿着考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照片下方是秦风的简短说明:“今天下午三点(悉尼时间),陈达与格林布什矿业公司副总裁彼得·汉密尔顿会面,时长四十五分钟。谈话内容不详,但从肢体语言判断,陈达在试图说服对方什么。汉密尔顿的表情很犹豫。”
林峰放大照片,仔细观察陈达的表情。这个太平洋成长资本的亚太区投资总监,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而那位矿业公司副总裁,眉头微皱,手指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敲击——这是典型的心绪不宁的表现。
“他们在谈收购。”林峰放下手机,对赵建国说,“陈达想趁着股价低迷,游说格林布什矿业的管理层接受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注资或者收购要约。但对方在犹豫。”
“为什么犹豫?”赵建国问。
“因为市场有分歧。”林峰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吃边说,“一边是太平洋成长资本在拼命唱空,一边是我们在悄悄吸筹。作为上市公司管理层,他们能感受到这种异常。如果这时候轻易接受收购,万一股价反弹,他们就是贱卖公司资产,会被股东问责。”
赵建国眼睛一亮:“所以我们的逢低吸纳,实际上是在给这些矿业公司管理层托底,增加他们抵抗收购的底气?”
“可以这么理解。”林峰说,“资本市场本质上是一场心理博弈。当所有人都恐慌抛售时,少数人的坚定接盘,就能改变整个市场的情绪。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用真金白银告诉这些公司:你们的价值,有人认可。”
食堂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四十分。林峰吃完饭,擦了擦嘴,对杨学民说:“通知沈主任、王厅长,九点半再开一次视频短会。另外,让办公厅起草一份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新能源产业规范发展,严厉打击骗补行为的通知。”
“今晚就发?”杨学民问。
“明早发。”林峰说,“但要今晚准备好。通知里不用点名东海远景投资咨询公司,但要把骗补的典型手法、危害、处罚措施写清楚。同时,附上省产业投资基金联合七家企业,战略投资海外优质锂矿资源的消息。”
赵建国立刻明白了:“这是要给市场释放明确信号——一边打击违规,一边支持合规;一边清理乱象,一边布局未来。”
“对。”林峰站起身,“双线出击,就要打出声势。让那些想搞乱市场的人看看,东海省不仅有决心清理门户,更有能力在全球市场布局落子。”
三人走出食堂时,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隙闪烁。省政府大院里很安静,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柱偶尔划过树丛。
林峰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特种部队时,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也是这样的夜晚。教官说过一句话:“黑夜是最好的掩护,但也是最好的试金石。能在黑夜里保持方向的人,才能走到天亮。”
现在,他正带领着东海省,走在一段充满挑战的黑夜里。前方有国际炒家的围猎,有“牧羊人”组织的暗箭,有产业转型的阵痛,有舆论战场的攻防。
但他并不孤单。有陈启明这样的实业家,有沈梦予这样的专业干部,有王猛这样的忠诚战友,有温知秋、许薇这样的技术专家,有楚月这样的文化使者,还有千千万万在各自岗位上努力的人们。
双线出击,市场对决。这不仅仅是一场金融战,更是一场关于产业未来、关于发展道路的较量。
回到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二十分。林峰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拿起手机,给姜欣发了条信息:“今晚要加班,别等我,先睡。”
几秒钟后,姜欣回复:“汤在锅里温着,累了就回来喝一口。注意身体。”
简单的文字,却让林峰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会议室。
新的一轮部署,即将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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