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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在黑冰尽头守了整整一个月。草芽从土里钻出来,长到膝盖高,结出了穗子。穗子很小,比河谷的小一半,籽粒也不饱满,瘪瘪的,像没吃饱饭的孩子。北望捋了一把,放在嘴里嚼了嚼,不甜,有一股土腥味,像嚼泥巴。但他没有吐,咽下去了。这是北边最远的草,是根爬了无数个日夜才长出来的。再难吃,也是活的。

铁头蹲在他旁边,也捋了一把,嚼了嚼,皱起眉头。“不好吃。”

北望笑了。“明年就好吃了。根扎深了,籽就饱了。”

春草蹲在草边,手按着土。那根红根从她手指上伸出去,缠在草根上,把南边的热气一点一点带过来。草叶子上的银白色纹路亮了亮,又暗了。又亮了,又暗了。像在呼吸。

“它在学。”春草说。“学怎么把热气留住。学会了,就不怕冷了。”

那年秋天,北边的风变得更冷了。不是从北边吹来的,是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黑冰虽然化了,但冰下面的冻土还在,冻土里的寒气顺着根往上跑,跑到草叶子上,草叶子就黄了。北望蹲在黄了的草边上,手按着土,根在下面抖,不是害怕,是冷。他把手按得更深了,让根感觉到他的体温。根抖得轻一些了,但还是冷。

荒蹲在他旁边,手也按着土。它的手是凉的,但比根暖和。根缠在它的手指上,把寒气往它身上传。荒不冷,它没有体温。寒气传到它身上,就像水流进河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根在把寒气传给我。”荒说。“我接着。接多了,就散了。”

那天夜里,北望在草地上搭了一个棚子。和以前一样,树枝搭的,盖上草帘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蹲在里面。他蹲在棚子里,手按着土,和根说话。说了一夜,根不抖了。天亮了,草叶子上的霜化了,水珠滴在土里,根喝了,又绿了。

铁头蹲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你一个人守着?”

北望点点头。“一个人够了。根陪着我。”

铁头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去远处砍了几根树枝,又割了一大捆草,在棚子旁边又搭了一个棚子。搭好了,蹲进去,看着北望。“两个人守。”

春草也去砍了树枝,割了草,在铁头旁边搭了第三个棚子。蹲进去,看着铁头。“三个人守。”

北望看着他们,笑了。“好。三个人守。”

那年冬天,北边的风越刮越猛。不是从北边刮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刮来的,像无数只手,想把草连根拔起。草被风吹得趴在地上,叶子贴着土,银白色的纹路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像在求救。北望蹲在草边上,手按着土,把根往深处引。根扎得深,风就拔不动。铁头蹲在他旁边,用身体挡着风。春草蹲在铁头旁边,也用身体挡着风。三个人,一排,蹲在草地上,像三堵矮墙。

风吹了七天七夜。第八天早上,风停了。草从地上站起来,叶子上的泥被风吹干了,银白色的纹路更亮了。北望摸着那些叶子,笑了。“根扎深了。风拔不动了。”

铁头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晃,又蹲下去。“明年,还往北走吗?”

北望看着北边。北边还有更远的地方,灰白色的,看不到边。根还没爬过去,地还是死的。但根在爬。会一直爬。

“走。”他说。“根爬多远,我跟多远。”

那年春天,北望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把草籽和几根红尖,向北边走去。铁头跟在他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像三棵会移动的树。

走了十天,走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地方。地不是硬的,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土是灰黑色的,湿漉漉的,冒着热气。北望蹲下去,手按着土,土是温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他把手伸进土里,摸到了根。不是红根,是白根,细得像头发丝,密密麻麻,缠在一起,像一床棉被。

“是苔藓。”北望轻声说。“根长出来的苔藓。把地盖住了,地就不冷了。”

铁头也蹲下去,手按着苔藓,苔藓是软的,像毯子。“能种籽吗?”

北望摇摇头。“不用种。苔藓自己会长。长满了,地就活了。”

那年夏天,北望跟着苔藓,向北边走去。苔藓长得很慢,一个月才长一尺。他走得很慢,一个月才走一尺。铁头跟在他后面,春草跟在铁头后面。三个人,一排,走在苔藓上,像三只蜗牛。

有一天,北望突然停下来,蹲下去,手按着苔藓。苔藓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根,是水。水很清,从苔藓下面渗出来,汇成一小洼。他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甜的,凉丝丝的,像冰棍。

“是冰水。”北望说。“地底下的冰化了,流出来了。”

春草也捧了一捧,喝了。“甜的。比河谷的水还甜。”

铁头也喝了一捧,没尝出甜味,但他点点头。“甜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苔藓上过了一夜。苔藓很软,躺上去像睡在棉花堆里。北望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只眼睛,看着他们。他伸出手,想抓一颗,抓不到。他笑了。

“根,星星能种吗?”

脚下的苔藓动了动,像在摇头。他笑得更厉害了。“种不了。星星太远了。”

那年秋天,苔藓长满了整片荒地。灰黑色的,毛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北望蹲在苔藓上,手按着苔藓,苔藓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他闭上眼睛,和苔藓说话。说了很久,睁开眼。

“苔藓说,北边还有更大的地。地是硬的,冷的,寸草不生。根爬不过去,苔藓也长不过去。”

铁头看着他。“那怎么办?”

北望沉默了很久。“挖。把硬土挖开,把根埋进去。根扎下去了,地就软了。”

那年冬天,北望开始在硬地上挖坑。铁头也挖,春草也挖。三个人,蹲在灰白色的硬地上,用手挖,用锹挖,用石头砸。挖了三天三夜,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是湿的,有水。北望把红尖插在坑底,把草籽撒在水里。然后蹲着,手按着水,等。

等了一天,水没动。等了两天,水还是没动。等了三天,水面上长出了一层绿膜,薄薄的,像纸。北望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绿膜破了,又合上了。

“是苔藓。”北望笑了。“苔藓长出来了。”

那年春天,北望没有回来。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说他在更北的地方,守着那些刚长的苔藓。春草每天蹲在北边的地头,手按着土,和根说话。根把北望的消息传给她,她把河谷的消息传给北望。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用根说话。

铁头蹲在春草旁边,也按着土。他的手粗,感觉不到根,但他能感觉到春草的手在抖。他握住了那只手。春草看了他一眼,没抽回去。

那天晚上,林晚秋一个人站在北边的地头。灰影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盯着北边。沈逸的意念传来。

“那孩子走到苔原了。”

“嗯。”

“苔原能活吗?”

林晚秋沉默了很久。“能。有根在,就能。”

她蹲下去,手按着土。那些根在北边的地下爬着,往更北的方向爬。它们在爬。会一直爬。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林晚秋站起身,走回河谷。身后,那些银白色的细丝在土里闪着光,像无数只眼睛,看着北边,看着那个走在苔原上的孩子。

北望蹲在苔原上,手按着苔藓。那根银白色的细丝缠在他手指上,松松的,像一枚戒指。他看着它,笑了。“根在等我。等地活了,就带我回去。”

春草蹲在河谷的地头,也看着那些细丝。“到时候,我来接你。”

北望摇摇头。“不用接。根会带我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