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美丽第一次听见有人拿她的名字开玩笑,是在初一开学的第一天。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念到“孙美丽”三个字时,她刚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到”,教室后排就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这名字跟人也太不搭了吧?”
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是妈妈早上给梳的马尾,有点歪,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确实不算漂亮,眼睛是单眼皮,鼻子有点塌,脸上还带着几颗没褪干净的青春痘,站在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同学里,像株没长开的野草。
可她的笑容很亮,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带着点傻气的暖。被人起哄时,她也只是红了红脸,挠了挠头,坐下时课本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又引来一阵窃笑。
她没往心里去。妈妈总说,名字是长辈给的祝福,叫美丽,是盼着她心善人美。她觉得自己心里是美的——会帮邻居张奶奶提菜篮子,会把零花钱分给乞讨的老爷爷,会在同学忘带文具时默默递上自己的。
可同学们不这么想。
“孙美丽”这三个字,像给她贴了张永久的标签,成了所有人取笑的靶子。
刚开始只是偶尔的玩笑。走廊里遇见,有人会故意提高音量喊“哟,大美女来啦”;分组做值日时,没人愿意跟她一组,说“怕被‘美丽’的光芒闪瞎眼”;她的作业本偶尔会不翼而飞,再找回来时,封面上被画了个丑丑的漫画,旁边写着“孙美丽专属”。
孙美丽总是笑着摆手,说“没关系”。她觉得大家只是闹着玩,等熟悉了就好了。她依旧每天笑眯眯地跟同学打招呼,主动帮老师搬作业本,甚至在有人故意撞掉她的饭盒时,还会捡起地上的饭粒,说“别浪费了”。
她的书包里总装着糖,水果糖、奶糖、棒棒糖,都是她用妈妈给的零花钱买的。谁要是不开心了,她就偷偷塞一颗过去,咧着嘴说“吃颗糖就甜啦”。有次班里最凶的男生被老师批评,趴在桌上发脾气,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最后一颗草莓味的糖放在他桌上,结果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用脚碾得粉碎:“谁要你这丑八怪的东西!”
糖纸在地上闪闪发光,像她碎掉的笑容。她蹲下去捡,手指被男生的鞋尖踩住,疼得她眼圈都红了,却还是没敢作声。
真正的孤立,是从初二开始的。
班里转来一个叫李婷的女生,长着双眼皮,皮肤白白的,刚来时就成了女生堆里的中心。李婷第一次听见“孙美丽”这个名字时,皱着眉问:“她叫这名?也太好笑了吧。”
从那天起,嘲笑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负。
她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孙大丑”,在走廊里、操场上、厕所里,只要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她的课本上被写上“丑八怪”“滚远点”,抽屉里被塞进用过的纸巾、嚼过的口香糖,甚至有次还发现了一只死蟑螂,吓得她当场哭了出来。
哭也没用。李婷她们就站在旁边笑,说“看她哭起来更丑了”,还拿出手机拍照,说要“发去班级群里当表情包”。
孙美丽开始躲着她们。下课铃一响就往厕所跑,上课铃响才敢回教室;吃饭时躲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放学故意绕远路,沿着墙根快走,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她越是躲,那些人就越是变本加厉。
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被李婷她们堵在器材室后面。李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说:“孙大丑,你妈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是不是眼睛瞎了?”
旁边的女生跟着笑:“说不定是反着取的呢,越丑越叫美丽,跟臭豆腐似的。”
“你们别这么说……”孙美丽的声音细若蚊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名字是我爷爷取的,他说……”
“说什么?说你丑得有特色?”李婷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
李婷她们哄笑着跑开了,没人管她。她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腿,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器材室后面堆着废弃的篮球架,锈迹斑斑的,像张咧着嘴的鬼脸。
那天她一瘸一拐地回家,妈妈问她膝盖怎么了,她说是不小心摔的。妈妈骂了句“笨手笨脚”,给她涂了点红药水,就去做饭了。爸爸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她和妈妈,妈妈脾气急,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却从没想过,她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不敢说。她怕妈妈担心,更怕妈妈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就像上次她跟妈妈说有人抢她的糖,妈妈说的那样。
从那天起,她书包里的糖不见了。笑容也像被风吹走了一样,越来越少。她总是低着头,头发留得长长的,遮住半张脸,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谁。
可就算这样,还是躲不过。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孙美丽的名字排在班级中游,不算好也不算差。李婷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故意凑到她面前晃了晃:“哟,孙大丑,考得不错啊,是不是抄的?毕竟长得丑,只能靠成绩翻身了。”
周围的人又开始笑。有人说:“长得丑就算了,还想装好学生,真恶心。”
孙美丽攥着自己的成绩单,指尖发白。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考出来的成绩,错题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可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抄来的”。
她突然想起小学时,班主任总夸她“心灵手巧”。她会叠很多种纸星星,会用毛线编小兔子,会把废弃的塑料瓶做成小花盆。有次学校办手工展,她的纸星星串拿了一等奖,校长亲自给她颁奖,说“这孩子手巧,心更巧”。
那时候,没人在意她长得好不好看。
可现在,好像她所有的好,都被“不漂亮”这三个字盖住了。她的善良是“假惺惺”,她的努力是“装模作样”,连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都是“碍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束向日葵,金灿灿的,像小太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名字叫美丽,就一定要长得漂亮?为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却总有那么多人不放过她?
走到巷口时,她看到李婷和几个女生在前面走,她们也看见了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她。她想绕开,却被李婷叫住:“孙大丑,跑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她低着头想走,一个女生突然伸出脚,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文具撒了一地。最上面的是她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她自己画的。
李婷捡起日记本,笑着翻开:“哟,丑八怪还写日记?里面是不是写着想变成大美女啊?”
“还给我!”孙美丽急得去抢,声音带着哭腔。那里面写着她的小心思,写着她对爷爷的思念,写着她偷偷喜欢的隔壁班男生,还有……还有她不敢跟别人说的委屈。
“不给,就不给。”李婷把日记本举得高高的,跟她打闹。旁边的女生趁机去踩她掉在地上的书本,有人还捡起她的橡皮,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扔着玩。
混乱中,日记本被撕成了好几页。李婷拿着其中一页,念了起来,声音故意拉得长长的:“今天又有人叫我孙大丑了,我有点难过……要是我能长得漂亮点就好了……”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孙美丽看着被撕碎的日记本,看着那些被踩脏的书本,看着李婷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的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争,不想抢,甚至不想哭了。
她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捡自己的心。
李婷她们觉得没了意思,把手里的纸扔在她脸上,说:“真是个傻子。”然后说说笑笑地走了。
巷口的风很大,吹起地上的碎纸,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孙美丽蹲在地上,捡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收进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可含在嘴里,却觉得苦苦的,一点甜味都没有。
走到家门口,她看到妈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喊她:“美丽,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她抬起头,想对妈妈笑一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无人察觉的伤口。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些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的嘲笑和欺负,会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绕住她,勒得她喘不过气,直到把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都榨干。
那天晚上,她把撕碎的日记 pages 一点点粘好,贴在新的本子上。胶水糊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像眼泪干了的痕迹。她在最后一页写下:“明天,会不会好一点?”
写完,她把橘子味的棒棒糖纸夹在里面,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不会发光的星星。
窗外的月亮很圆,可她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