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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得刺目。

董鄂氏陷在一片混沌里,只觉得身下像有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往外漏着什么,连同她的力气、她的意识,一并被吸了去。耳边是顺治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一遍遍地喊着“乌云珠”,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告诉他别慌,可指尖重得像坠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小腹处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疼得她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

“太医!太医呢!”顺治抱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若是保不住她们母子,朕诛你们九族!”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诊脉。为首的老太医诊了半晌,脸色惨白如纸,磕头如捣蒜:“万岁爷……娘娘她……她失血过多,气息已乱,这胎……怕是……怕是难保住了……”

“放屁!”顺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箱,药瓶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朕不准!朕要她们都活着!你听到没有!”

老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道:“臣……臣尽力,臣一定尽力!”

董鄂氏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孩子……她的孩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心跳的小生命,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她想起刚才在慈宁宫,太后和皇后那些冰冷的话语,想起自己隐忍的委屈,想起顺治眼中的狂喜与随后的恐慌。原来,这宫里的风雨,连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都容不下。

“万岁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顺治的衣袖,声音轻得像羽毛,“别……别怪他们……是我……没护住……”

顺治握住她冰冷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不怪你,乌云珠,不怪你……是朕的错,是朕没护好你,没护好我们的孩子……”

他想起她刚入宫时,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盛着月光。他以为给她至高的荣宠,就能护她一世安稳,却忘了这荣宠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他想起她一次次劝他去坤宁宫,想起她为他纳新人时强装的笑脸,想起她病中望着坤宁宫方向的落寞眼神。原来她一直都在怕,怕这荣宠是镜花水月,怕这宫墙会吞噬了她。而他,却以为那是她的懂事,是她的退让。

“对不起……乌云珠,对不起……”顺治哽咽着,一遍遍地说着,“你撑住,好不好?撑住,朕什么都给你,朕把这天下都给你……”

董鄂氏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她抬手,想擦去他的眼泪,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小腹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也好,就这样走吧。离开这座囚禁她的牢笼,离开这无尽的纷争和痛苦。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她可以回到江南,回到那个有桂花香气的小院,再也不用做什么皇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万岁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也开始模糊,“若有来生……别再遇见了……”

别再遇见,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疼了。

顺治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死死抱着她,拼命摇头:“不!不准说这种话!你要活着,我们还有来生,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来生!”

可董鄂氏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

“娘娘——!”蕊儿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太医们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诊了诊脉,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跪在地上,连呼“万岁爷节哀”。

顺治抱着董鄂氏渐渐冰冷的身体,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一动不动。殿里的哭声、劝慰声、太医们的叹息声,他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人苍白的脸,和那渐渐散去的体温。

她走了。

带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走了。

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句挽留的余地都没给他。

他想起她刚有孕时,他偷偷趴在她小腹上听动静的傻样;想起他为孩子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襁褓;想起他幻想过无数次孩子出生后,像她一样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憧憬,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顺治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得吓人。他轻轻将董鄂氏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都出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蕊儿也被太监拉走了。殿里只剩下顺治和董鄂氏,还有那死一般的寂静。

顺治坐在床边,握住董鄂氏冰冷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还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他想起她为他弹奏《平沙落雁》时的样子,素手纤纤,拨动琴弦,也拨动了他的心弦。

可现在,这双手再也不会弹琴了,再也不会为他递上一杯热茶了,再也不会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了。

“乌云珠,”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你累了,想走了……可你走了,朕怎么办?”

“这宫里,只有你懂朕的孤独,只有你知道朕心里的苦。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懂朕了……”

“你说不想再遇见了……可朕不答应。黄泉路上,你等等朕,好不好?朕很快就来陪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董鄂氏的手背上,又顺着指尖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紫禁城。承乾宫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顺治孤寂的身影,和床上那抹再也不会动的苍白。

空了的,不只是她的小腹。

还有他的心,他的整个世界。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她,从黄昏到深夜,又从深夜到黎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殿里,落在董鄂氏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顺治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却佝偻着,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传朕旨意,”他对守在外面的太监说,“皇贵妃董鄂氏,性资敏慧,轨度端和,克娴于礼,德着椒宫。今不幸薨逝,追封为皇后,谥号‘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跪下领旨:“奴才遵旨。”

顺治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了承乾宫。那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张空榻,和满室的凄凉。

他不知道,没有她的紫禁城,该如何熬过往后的漫长岁月。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死了。

就像那盆被雪压断的红梅,枝断了,根也烂了,再也开不出花了。

承乾宫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有那支断了的白玉簪,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爱与痛,还有那场来不及盛开,就已凋零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