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さんは三井物産?”(田中先生是三井物产的?)少佐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他,目光里有酒意,也有好奇。
“はい。上海支店です。”(是,上海支店。)
“上海ですか。私は横须贺から来ました。”(上海啊。我是从横须贺来的。)少佐又喝了一口酒,把酒杯在桌上转了转,“上海の冬は横须贺より寒いですね。”(上海的冬天比横须贺冷啊。)
“そうですね。でも、上海の雪はきれいです。”(是啊。不过上海的雪很美。)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车窗外面。雪还在下,铁路两边的田野已经彻底变成了白色,电线杆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根根裹了棉花的长棍。远处的村庄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白烟,烟被风吹散了,和天上的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聊上海的物价,聊东京的樱花,聊横须贺的海军基地。少佐喝得高兴了,又给陈默倒了一杯,陈默喝了,又给对方回倒了一杯。酒过三巡,少佐的脸更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开始抱怨军需供应不足、清酒越来越难买。陈默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附和一句,不冷场也不过热。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在异乡漂泊的、偶尔需要找人喝一杯的普通商人。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的灯很暗,在风雪里一明一灭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陈默透过车窗往外看,没有看到山本的身影。也许他已经下了车,也许他还在后面的车厢里查证,也许他已经从别的车厢上了站台,从另一个方向包围过来了。但陈默不再去想这些了——不是因为他想不出答案,是因为想也没有用。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朝对面已经半醉的少佐微微鞠了一躬。“失礼します。そろそろ席に戻ります。”(失陪了。该回我的座位了。)少佐摆了摆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また饮もう”(改天再喝),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默穿过车厢连接处,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座位空着,没有被人动过。那本报纸还塞在网兜里,茶杯还在窗台上,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坐下去,把报纸从网兜里抽出来,翻到原来那一页,重新摊在膝盖上。窗外的小站已经过去了,火车重新驶入风雪弥漫的原野。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地响着,哐当,哐当,哐当,像心脏在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不会停。
............
南京站比上海北站冷清得多。月台上的雪没有人扫,踩上去没过了脚踝,陈默的皮鞋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某种只有雪才能读懂的密码。他随着人流往出口走,大衣领子竖着,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在下车前五分钟,他已经把胡子撕掉了,金丝眼镜换成了普通的黑框,西装外面套上了那件从空间里取出的灰色厚大衣。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他又变回了陈汉生——那个在上海和南京之间跑生意的南洋商人。
出口处有两个日本兵在查证件。陈默把假良民证递过去,其中一个士兵翻了翻,还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还是戴着皮手套。在火车上和那个日本海军少佐喝酒的时候,他全程用的左手端杯,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以下。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手从来没有动过。
“走吧。”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陈默走出车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南京的冬天比上海更冷,风从长江那边刮过来,裹着水汽,钻骨头。他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借着打火机的火苗扫了一眼四周。广场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大部分是军人,小部分是扛着行李的平民。没有尾巴。至少没有他能看到的尾巴。
约定的接应地点在夫子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从火车站坐黄包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陈默没有直接去,先在中华门附近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了那条窄巷子。旅馆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第二个字只剩半边。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补袜子,头都没抬。
“住店?”
“找人。周先生订的房。”
老头的针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二楼,左手第三间。”
陈默上了楼,敲了那扇门,三短两长,间隔两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屋里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老钱,方脸,浓眉,上次在西餐馆接头的那个。另一个他不认识,二十七八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经常晒太阳的人。
“东西呢?”老钱开门见山。
陈默从空间里取出那三枚胶卷,递过去。老钱接过胶卷,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那个瘦高个站在一旁,目光一直在陈默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刚从博物馆里借出来的展品,好奇但不失分寸。
“这位是小张,南京这边的交通员。”老钱介绍了一句,没有说全名。在这个行当里,全名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平时不值钱,关键时刻值一条命。
小张朝他点了点头,陈默也点了点头。
老钱给陈默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路上顺利吗?”
“山本在车上。”陈默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他带人在车上查了一路。我换了装,混过去了。”
老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紧张时候的小动作,陈默在上次接头时就注意到了。“山本不是应该在查陈公博吗?怎么跑到火车上去了?”
“可能收到什么消息了。”陈默把水杯放下,“有人在盯着我。”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有些答案听到了反而更麻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把彼此的表情都遮得模糊了一些。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大概是有人在夫子庙前的广场上放鞭炮。小年过了,除夕近了,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但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脸上有要过年的表情。
老钱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酝酿。陈默认得这种表情。每次有人要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时,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老吴当年说“你不能再回上海了”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鹤向你问好。”老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