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鼻尖蹭到了他胸口结实温热的肌肉,闻到了一股独属于他的、让人心安的气息,那气息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心中满是甜蜜,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幽怨、所有的不安,都在赵沐宸那一句简单的保证里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期待,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腹中怀着小生命的那一天。
就在这时,赵沐宸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虽然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但靠在他怀里的穆念慈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肌肉突然硬了一下,像是在警戒着什么。
那两只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肉眼几乎察觉不到,像是警觉的猎豹在草原上翕动耳廓捕捉最细微的声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听力在这一刻被调到了最灵敏的状态。
他那已经达到大圆满境界的九阴真经,让他的听觉变得极其敏锐。
九阴真经之中,有一门名为“天耳通”的功夫,修炼到大圆满境界之后,耳力之敏锐远超常人,听风辨器只是小儿科,真正的天耳通能听到百丈之内落叶坠地的声响,能分辨出每一片落叶落地的角度和方位。
而这门功夫此刻已经被动地运转了起来,不需要他刻意催动,只要周围的环境出现任何一丝异常,他的耳朵就会自动捕捉到,然后将信息传递到他的脑海之中。
他的听觉范围此刻已经覆盖了整座悦来客栈,上到屋顶的瓦片,下到地下的酒窖,左到临街的铺面,右到后院的马厩,所有的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听到,客栈外面的屋顶上,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衣襟破空声。
那是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只不过被刻意压制到了最小的幅度,普通人就算站在旁边也未必听得见,可在他的耳朵里,那声音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打着拍子。
衣襟破空,说明有人在使用轻功高速移动,而且不止一个人,那几声破空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是从东面来的,有的是从西面来的,最后都停在了同一个位置——客栈的屋顶上。
细微,确实细微,说明来者的轻功极为高明,已经达到了落地无声的境界,可再高明的轻功也逃不过衣襟摩擦空气时产生的声响,逃不过赵沐宸那双逆天的耳朵。
那声音虽然极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今夜无风,临安城的上空静得像是凝固了一般,连狗叫声都没有,连虫鸣声都没有,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沉睡之中,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偶尔传来,一慢三快,已是三更天了。
在这样极致的寂静之中,任何一丝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那几声衣襟破空声虽然细微,却像是掉进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耳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清晰无比的涟漪。
格外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来者有几个人,从哪个方向来,落脚的轻重如何,甚至能通过衣襟的摩擦声大致判断出来者所穿衣服的材质和武功路数的刚柔。
“有高手来了。”
赵沐宸眼眸微微一眯,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
他的眼眸眯起来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星辰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冰冷的杀意,像是一把被藏在鞘中太久的宝剑突然出鞘,寒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那抹冷酷的笑容,与他方才和穆念慈温存时的柔情判若两人,方才的他是一个宠爱妻子的丈夫,此刻的他却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猎手,在暗夜中露出了他锋利的獠牙。
“有高手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平淡之下却隐藏着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感,仿佛来的不是敌人,而是几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他拍了拍穆念慈的肩膀。
他的手在穆念慈光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告诉她一切都有他在,让她不用担心。
拍完之后,他的手顺势将她从自己的怀里移了出来,把她稳稳地放在了床褥上,给她盖上了锦被,把被角掖在她的下巴处,动作细致周到。
“念慈,穿好衣服,在房间里待着,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与方才那冷酷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下达命令的时候,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充满了对自己女人的保护和关爱。
不要出来,这是他为穆念慈划定的安全线,他让她待在房间里,是因为他不确定外面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对方有没有后手,会不会趁他不在对穆念慈下手,他必须把她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穆念慈微微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她的身体还处在慵懒之中,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被赵沐宸突然用这么严肃的语气一吩咐,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像是一只被突然惊醒的猫。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她跟在赵沐宸身边这么久,深知自己男人的本事和性格,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绝对不会是小事,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紧张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赵沐宸的手,十根手指用力地攥住他宽厚的手掌,指甲掐进了他手背上的皮肉里,攥得死死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相公,怎么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担忧,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赵沐宸出事,怕他一个人去面对危险,怕他受伤,怕他再也不回来。
赵沐宸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长袍。
他拍了拍穆念慈的手背,示意她松开手,然后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波斯地毯上,床板因为他体重的离开而微微弹了回来,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响。
他走到衣架前,衣架上挂着他那件青色的丝绸长袍,他伸手取了下来,披在肩上,动作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完全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
长袍穿好之后,他又系上了一条玉带,将衣襟拢了起来,遮住了他那结实如花岗岩般的胸膛,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把袖口的褶皱抹平,动作从容不迫。
慢条斯理,这四个字就是他此刻状态的真实写照,他不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在故作镇定,而是真的不着急,不紧张,不害怕,因为屋顶上的那些人,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有几个老朋友来送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抹冷酷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随意地拢了拢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把头发从衣领里拨了出来,垂在身后。
“老朋友”这三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嘲讽,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能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来的,除了东邪西毒北丐那三个老家伙,还能有谁。
“来送死”,这三个字他说得更加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个愿望,他有这个自信,也配得上这个自信。
“我去去就回。”
他说完,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去去就回,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去隔壁串个门,去楼下买壶酒,去院子里透口气,好像他即将面对的不是名震天下的东邪西毒北丐,而是几个不值一提的杂鱼。
他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房门,脚上的布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出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出征前的战鼓声,沉稳而有力。
大步走出房间,他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将那扇厚实的楠木门拉了开来,门外的走廊里一片漆黑,他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关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房间里那个还在为他担心的女人。
门关上的一瞬间,穆念慈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高大身影,握紧了锦被的边缘,十根手指把被面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祈祷着他的平安归来。
此时,悦来客栈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典型的江南样式,青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着,从屋脊一直铺到檐角,瓦片上长了些暗绿的青苔,那是江南潮湿气候留下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屋脊两端翘起两个鸱吻,是烧制成鱼龙形状的陶制构件,张着大嘴,咬着屋脊,在夜色中像是两头蹲伏在屋顶上的怪兽,守护着脚下这片沉睡中的楼阁。
夜露已经下来了,瓦片上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月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朦朦胧胧的银灰色光晕,晃得人有些眼晕。
三道人影正静静地立在瓦片上。
三道人影呈一条直线站着,彼此之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恰好是一个既可以各自为战、又能在瞬息之间互相策应的距离,显然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不需要任何言语便知道该如何站位。
他们的脚踩在瓦片上,却像是踩在平地上一般稳稳当当,脚底与瓦面之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们牢牢地固定住了,没有一块瓦片因为他们的踩踏而松动或滑落。
夜风吹过,三人的衣袂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可他们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像是三尊被钉在屋顶上的雕像,又像是三只栖息在屋顶上的夜枭,静静地俯瞰着自己的猎物。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那轮圆月已经升到了中天偏西的位置,月光是清冷的银白色,像是一盆被泼洒出去的牛奶,把整座悦来客栈都浇了个透,屋顶上更是一片皎洁明亮,几乎可以照见人的眉毛。
三道影子从他们的脚下生出,顺着瓦片的坡度一路向下延伸,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最后被屋脊切断,一截落在瓦片上,一截落在屋脊的另一面,扭曲成三条奇形怪状的黑影。
黄药师的影子最瘦最长,像是一杆被人斜插在屋顶上的标枪,洪七公的影子最宽最厚,像是一块卧在瓦片上的磨盘,欧阳锋的影子则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是一条在瓦缝间蜿蜒游走的毒蛇。
黄药师一身青衣,手握玉笛,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天字一号房。
那身青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绿色,与瓦片上青苔的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瓦,他整个人都像是化成了一截长在屋顶上的竹子。
玉笛被他握在右手之中,五根修长的手指扣在笛身上,指节分明,握得极紧,笛尾抵在他的虎口处,笛身微微倾斜,随时可以在第一时间出手,化作最凌厉的杀器。
他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瓦片,穿透了房梁,死死地钉在下方的天字一号房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烈火,只等着一个瞬间就要喷薄而出。
下方的天字一号房,窗口还亮着微弱的烛光,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方小小的暖色,可落在他眼里,那暖色却像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疼。
欧阳锋则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阴鸷。
他站的位置比黄药师稍后半步,不是在示弱,而是在蓄势,就像毒蛇在发动攻击之前,总会先把头缩回去,然后才能以更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宽大的袖袍把他的手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握,也可能握着一把淬了剧毒的暗器,随时都会从袖子里飞出来。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不像黄药师那样挺得笔直,可那佝偻之中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满月,看似弯曲,实则蓄满了即将爆发的力量。
眼神阴鸷,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寒意,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两块被冻住的琥珀,嵌在他那张棱角分明却又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房间,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恨还是惧的表情,那个让他险些丧命、让他儿子至今下落不明的人,就在下面,近在咫尺。
洪七公靠在一处烟囱旁,手里拿着那根碧绿色的竹棒,脸色有些凝重。
那烟囱是用青砖砌成的,方方正正,从屋顶上探出半丈来高,烟囱口上盖着一块石板,怕雨水灌进去,烟囱壁上被常年的烟火熏得漆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深浅浅的墨色。
他斜着身子靠在烟囱上,半边肩膀抵着砖面,一条腿撑着身体的重量,另一条腿则随意地搭在瓦片上,那姿势懒懒散散的,像是一个在路边歇脚的叫花子,可他那双老眼却精光四射,没有半分慵懒。
那根碧绿色的竹棒被他握在右手之中,棒尾点在瓦片上,棒身微微倾斜,竹棒上那些被他摩挲了几十年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细密的刻痕,每一道刻痕都见证着他这大半生的风雨。
脸色有些凝重,那张常年挂着嬉笑怒骂的黝黑脸膛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沉重,眉头微微蹙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刀刻斧凿的一般深刻。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私人恩怨,而是为了一件他认为必须要管的事,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的恶徒,不管那人武功有多高,他也要碰上一碰。
“黄老邪,你确定那小子就在下面?”
洪七公低声问道。
他说话的时候把头微微偏向黄药师的方向,嘴唇几乎贴着烟囱的砖面,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只发出了一声极为短促的颤音。
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能传进黄药师耳朵里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在这样近的距离内,已经足够听得清清楚楚。
“确定”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他不是不相信黄药师的判断,而是希望黄药师能在出手之前再确认一次,毕竟这里是临安城,天子脚下,若是闹出了大乱子,谁也兜不住。
黄药师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下巴只是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就重新抬了起来,幅度小得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用最节俭的方式表达着一个最笃定的答案。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死死盯着下方房门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仿佛能穿透那扇厚实的楠木门,看到里面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年轻人。
“我的内力能感应到,下面有两股极强的气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砸在夜色之中。
他修炼内力数十载,对气息的感知已经到了入微的境界,方圆数十丈之内,只要有人运转内力,都逃不过他的感应,那感觉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撒下去,任何鱼儿都别想漏网。
两股极强的气息,这两股气息像是两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在他的感知网中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一股粗犷霸道,一股阴柔绵长,阴阳交织,将整间天字一号房都笼罩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
“其中一股,正是那小子的。”
“正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再用胃酸把它们腐蚀得干干净净。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股气息,忘不了中都城外那股让他感到绝望的恐怖力量,那股气息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就算是化成了灰他也能认得出来。
欧阳锋冷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从他的鼻孔里挤出来,又短又急,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和不耐烦,像是一把匕首在磨刀石上狠狠地蹭了一下,发出的声响又尖又冷。
他等不了了,他一刻都等不了了,从他醒过来的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想着报仇,每夜都在梦中重演着中都城外那场惨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仇恨的烈火炙烤着,他的灵魂都快被烤干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废话了,直接动手吧。”
他的语速极快,像是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和急切,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商量什么万全之策了,他只想冲下去,和那个姓赵的小子决一死战。
废话,在他的字典里,所有的谋划和策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废话,他们三个人联手,天下还有谁能挡?他不信那个小子真的有三头六臂,真的能挡得住东邪西毒北丐三人的联手一击。
他话音未落,下方的房门突然无风自动,砰的一声打开了。
欧阳锋的话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还挂在他的舌尖上,下面的动静就把他的话硬生生地打断了,像是有人在他说话的时候猛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石头。
无风自动,这个形容一点都不夸张,院子里没有起风,走廊里也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那扇厚实的楠木门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自己打开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里面猛力一推。
“砰”的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像是一颗炮仗被点燃了,声浪从走廊里涌出来,冲向四面八方,在客栈的楼宇之间来回弹跳,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回声。
门板撞在墙壁上的瞬间,震得整条走廊都跟着颤了一下,门框上积着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在月光中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烟雾,把门口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身影先是在门口的阴影里现出了一个轮廓,黑黢黢的,宽肩窄腰,头几乎要顶到门框的上沿了,像是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神像,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