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黑的。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像深不见底的井,像秦家祠堂里那块供了百年的老匾。
他看着秦寒星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离大门越来越近,终于开了口:
“阿威。”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堂的嘈杂。
阿威应声而动。他是秦寒星的贴身保镖,在秦家待了好几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他一挥手,身后三个同样精干的年轻人立刻跟了上来——都是秦家养了多年的好手。
他们朝门口走去,步伐沉稳,目标明确。
拦住五少爷。
秦寒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脚步一顿,脊背绷紧。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大哥动真格的了。
“秦寒星!”
秦承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直呼其名。
不是“寒星”,不是“五弟”,是“秦寒星”。
秦寒星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秦家,被直呼大名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不是普通的叫法,那是家主的威严,是家族的意志,是——
你不再是我弟弟,你只是一个违抗家命的秦家子弟。
秦寒星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想回头,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江晚舟站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动。
阿威带着人已经走近了,五步,三步,两步——
就在这时,几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蓝色西装套装,短发,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女人,个个身材高挑,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安玥。
江晚舟的人。
“大哥,这么着急去哪儿啊?”安玥笑眯眯地往阿威面前一站,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阿威眉头一皱:“让开。”
“让?”安玥歪了歪头,“我站这儿碍着你什么了?这路又不是你家的。”
她身后四个保镖不动声色地散开,正好把阿威和他身后的三个人分别隔开。一个对一个,严丝合缝。
阿威脸色一变,想绕过她,却被她轻巧地侧身一拦。他往左,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右。像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
“你——”
“大哥别急啊,”安玥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秦家今晚的菜是哪个厨子做的?那个蟹粉狮子头真不错,改天我想请他去我们江家做一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阿威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想动手,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寒星的背影越来越远。
另外三个保镖也被缠住了,脱不开身。
秦承璋的脸彻底黑了。
“秦寒星!!”
他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宴会厅里回荡。
“你走了,你知道后果!!!!!!”
那三个感叹号,像是砸下来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秦寒星心上。
秦寒星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夜色里,月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有些苍白。他看着秦承璋,看着那个威严的大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知道后果。
他怎么不知道?
秦家的家规,祠堂罚跪,爷爷的震怒,族人的指指点点……他都知道。他知道这一走,可能要跪上几天几夜,可能要挨几十鞭子,可能从此在族里抬不起头来。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因为江晚舟说——
“怕什么?”
江晚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带着点不屑,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心头的恐惧。
她站在他身侧,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映得格外清晰。她看着秦承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嘲弄,还有几分笃定。
“不过是罚罚你,”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寒星耳朵里,“打几鞭子,跪几天祠堂,还能怎么着?秦家还能把你吃了?”
秦寒星看着她,眼眶发红。
“但是,”江晚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眼底透出一点认真的光,“这次见不到你哥哥,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秦寒星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
“你哥哥被人追杀。”江晚舟一字一句地说,“我救的他。”
“什么?”
秦寒星的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哥哥被追杀?
追杀?
谁要杀他?为什么?这两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上来,把他的脑子冲得一片空白。
“所以他的行踪要保密。”江晚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我只能让你一个人见他。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你懂吗?”
秦寒星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为什么江晚舟要一个人来。为什么她非要今晚带他走。为什么她不告诉任何人陆祯的下落。
因为有人要杀他哥哥。
因为有人在追他哥哥。
因为——
他的哥哥,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
他回过头,看了秦承璋一眼。
大哥站在宴会厅中央,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秦寒星,像是在说——
你敢走?
秦寒星又看向时葵。
时葵被人扶着,站在人群里。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倔强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但他猜得到。
她说,你别走。
秦寒星的眼眶酸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弯了弯腰,朝那个方向——朝时葵,朝大哥,朝所有看着他的人——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过身。
跟着江晚舟,走向门外。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他的衣角。他听见身后的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惊呼,有人议论纷纷。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踩在石板路上,踩在月色里,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哥哥。
不知道秦家会怎么处置他。
不知道时葵会不会原谅他。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
因为那是他哥哥。
“到了。”江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寒星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门口。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是幽静的街道,是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门内,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是满堂的宾客,是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
他就站在这道门槛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江晚舟已经踏出了门外,回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抹笑意映得格外清晰。
“走啊。”她说。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宴会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过去。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西装还搭在椅背上。那枚刻着葵花的胸针,还在西装口袋里。
他顿了顿脚步。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