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回到卧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在餐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陪着姑姑们和姐妹们说说笑笑,吃了顿热闹的晚饭。此刻回到自己的空间,整个人才真正松弛下来。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在一排排衣物上扫过。手指最终落在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真丝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雅的兰花纹样,是去年生日时姑姑送的。
她换上旗袍,对镜理了理发髻,这才推门出去。
餐厅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哗。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江家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多穿着各色旗袍——有绛紫的,有墨绿的,有藕荷色的,衣香鬓影,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主桌上,江爵正搂着江清晏,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江尊和江侯坐在对面,一个剥着虾,一个夹着菜,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惹得江爵笑着骂他们没正形。
江晚舟走过去,在主桌落座。
“来了?”江爵抬眼看到她,眼睛一亮,“今天有你爱吃的香酥鸡,特意让厨房做的。”
江晚舟看着桌上那盘金黄酥脆的香酥鸡,心里一暖,笑道:“谢谢姑姑。”
“谢什么谢,快吃。”江爵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在外面这些天肯定没吃好,多吃点。”
江晚舟低头吃菜,耳边是家人们热闹的说笑声。江清晏在讲学校里的事,江候在吹嘘自己最近谈成的生意,江尊则和江爵讨论着下周有个慈善拍卖会要不要去。
她偶尔抬头笑笑,偶尔插一两句话,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温暖。
晚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散场。江晚舟和长辈们道了晚安,回到自己卧室。
安玥已经在等着了。
“水放好了。”安玥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江晚舟点点头,脱了旗袍挂好,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她闭上眼睛,任由疲惫一点点消散。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着那张请柬,想着那个名字,想着一个月后那场盛大的订婚典礼。
半小时后,她穿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安玥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出来,安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江晚舟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毛巾慢慢擦拭头发。擦着擦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张请柬,烫金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放下毛巾,伸手拿过来。
翻开。
秦寒星。
这个名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了脑子里。她想象过无数次他穿上订婚礼服的样子,想象过他在众人瞩目下走向那位时小姐的样子,想象过那场盛大婚礼上他微笑的样子。
她合上请柬,放回床头柜。
又拿起来,翻开,再看一眼。
再合上,再放回去。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将请柬收进床头柜上的真皮手包里。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手指顿了顿,然后用力拉到底。
安玥一直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拿起请柬,看着她发呆,看着她收进去。直到这一切结束,安玥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各大豪门的主要人物人手一张,场面盛大。”
江晚舟没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
安玥继续道:“这秦家果然是贵族,做事心诚。听说时小姐那件订婚礼服都是收藏款,好像国外哪个明星的收藏,专门买下的,一百五十多万呢。”
江晚舟对着镜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时家这是一飞冲天了。”
“何止。”安玥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现在豪门里讨好时家的不计其数。我听说的,光是送礼的名单就排了老长,珠宝首饰、房产地契,什么都有人送。时家那几位叔伯,最近走路都带风,到处吹嘘他们侄女多争气。”
江晚舟没接话,只是慢慢梳理着长发。
安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真要去?”
梳子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没个结果,我不甘心。”江晚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安玥又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小家伙确实长得好看,贵族血脉没得说,那一身皮相,放到哪儿都是拔尖的。可是……”
她偏过头,看着江晚舟的侧脸,“晚舟,他再有一个月就订婚了。时家现在如日中天,秦家更不用说。你这是……你这是要干什么?”
江晚舟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浴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优美的弧度。她的目光越过安玥,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竹影摇曳,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从第一次在火车站看见他,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爱,就是……想占有。”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看到一件极其精美的艺术品,你知道它不属于你,但你忍不住想摸一下,想离它近一点,想……在留下一点痕迹。”
安玥沉默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和他不可能。”江晚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才二十,我三十二。他是秦家的五少爷,我是江家的大小姐。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可是……”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那光里有渴望,有孤注一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可是我渴望有一个孩子,一个拥有贵族血脉的孩子。”
安玥没有说话。
江晚舟继续道:“秦家是真正的贵族,几百年的传承,那种骨子里的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我这一辈子,拼事业,赚钱,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希望我的孩子,能比我走得更远,能有贵族血脉,比任何人都出挑。”
安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曳,月光如水般流淌。远处隐隐传来江家其他女眷的笑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最后,安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认命般的妥协。
“我劝不动你。”
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晚舟。月光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影,短发利落的轮廓。
“陆先生已经被我安排在公寓了。”她的声音平静,“租了两个月。”
她没有说下去。
江晚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浴袍的腰带。
安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在她身后,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确定要这么做?”
江晚舟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这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却让人心底发凉。
“得手之后,把小家伙送上飞机。”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然后你再把陆先生送过去。”
安玥看着她,良久。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叹息,又像在警告。
最终,安玥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字落进寂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江晚舟重新转过身,对着镜子,继续梳理那一头长发。一下,一下,动作轻柔而缓慢。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美丽,依然从容。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那燃烧的火光,不知会照亮前路,还是焚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