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港,17号专用码头。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狂风卷着北海的腥咸气息,像无数把冰冷的钢刀,狠狠刮过这片钢铁丛林。
数盏高功率探照灯刺破雨幕,在积水的地面上投射出惨白的光斑。
巨大的龙门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一个个涂装成“纺织机械配件”的重型集装箱缓缓吊起,送入那艘名为“远望号”的巨轮腹中。
李响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立在舷梯口。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滑落,那双眼睛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刀锋,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码头工人。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怀里,那里有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和一柄随时可以饮血的长刀。
任何靠近警戒线三米内的人,都会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阴影深处,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巴车静静停泊。车门打开,一群衣着寒酸、面色苍白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大多上了年纪,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裤脚沾满了泥点。手里提着的皮箱磨损严重,有的甚至用绳子捆着。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会以为这是一群从东欧逃难来的非法劳工。
但王振华知道,这群人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慢点,别急。”王振华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中,语气罕见地温和。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经过他身边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裹着油布的金属圆筒,那是光刻机镜头的核心打磨图纸,比他的命还重要。
王振华伸手扶住了他。
“杨……杨先生。”老者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浑浊的眼里满是惶恐,“我的手稿……没湿,没湿。”
“人没事就好。”王振华拍了拍老者瘦骨嶙峋的肩膀,指了指船舱,“上去吧,船上有热汤,有软床。睡一觉,醒来就是家。”
老者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在地下工厂像牲口一样被关了五年,早就忘了被当成人对待是什么滋味。
“谢谢……谢谢。”老者颤巍巍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上舷梯。
看着这些佝偻的背影,王振华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昔日红色帝国的脊梁,如今却要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潜行。但很快,这股力量将在东方的土地上,重新锻造出震惊世界的利剑。
就在最后几名家属准备登船时。
“嘟——!”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粗暴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十几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呼啸而至,直接横在了大巴车和舷梯之间。车门洞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联邦特警冲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些手无寸铁的专家。
“全部停下!双手抱头!”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几个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王振华慢慢转过身,伞沿下的目光冷冽如霜。
一名穿着海关制服的中年男人推开特警,大步走了过来。正是白天那个嚣张的海关督察,施密特。
他此刻虽然淋成了落汤鸡,但脸上却挂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报复的快意。
“杨先生,这么急着走?”施密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里挥舞着一根警棍,“我接到线报,这就是你说的一堆破铜烂铁?看来咱们得重新聊聊关于‘人口贩卖’的罪名了。”
虽然穆勒议员打来了电话让他放行,但施密特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汉堡港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东方人这么耍过?
就算不能扣下这批货,恶心恶心对方,甚至借机揩点油水,也是好的。那个穆勒议员远在柏林,哪里管得了现场查没查出点“违禁品”?
“根据《港口安全法》第12条。”施密特指着那名怀抱图纸的老专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我怀疑这些乘客携带了足以威胁国家安全的危险物品。所有人,必须下船接受脱衣检查!所有的行李,必须开箱!”
听到“脱衣检查”四个字,几名年轻的女性家属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老专家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图纸,一步也不肯退。
李响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杀气如有实质般爆发,惊得几个特警下意识地拉动了枪栓。
“咔嚓。”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王振华抬手拦住了李响。
他收起雨伞,递给身边的保镖,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防水的文件袋。
“施密特先生。”王振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确定要查?”
“当然!”施密特冷哼一声,以为对方要拿钱贿赂,“在德国,法律高于一切!除非你有总理的手谕,否则今天这船,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很好。”
王振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抽出文件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盖着联邦国防委员会鲜红的钢印,以及穆勒议员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权力的具象化。
王振华上前一步,直接将那份文件“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施密特湿漉漉的胸口上。
力道之大,震得施密特后退了两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王振华指着文件上的抬头,语气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这是联邦国防委员会特批的‘一级外交豁免物资’!代号‘黑鹰’!根据战时紧急条例,任何级别的执法机构无权拦截、无权检查、无权过问!”
施密特被这一巴掌拍懵了。
他借着手电筒的光,颤抖着看向那份文件。
每一个德文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兹授权杨杰先生……运送北约技术合作框架内核心组件……享有一切外交豁免权……阻拦者视为叛国罪……】
后面是穆勒议员的签名,还有那个令所有公务员胆寒的国防部绝密钢印。
“这……这不可能……”施密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穆勒阁下怎么会签这种……”
“你有疑问?”王振华冷冷地打断他,眼神像看一只蝼蚁,“要不要我现在给穆勒议员打个视频电话,让他亲自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叛国罪’?”
施密特浑身一激灵。
想起电话里穆勒那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那是真正的恐惧。
他不过是个想捞点油水的小官僚,哪里敢卷进这种涉及国防部和议员的高层博弈里?这要是真被扣上“叛国”的帽子,他在易北河里的尸体估计都找不到。
“误……误会。”施密特脸上的嚣张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媚笑,“杨先生,这绝对是误会!我只是……例行公事,对,例行公事。”
他慌乱地把文件双手递回给王振华,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既然是误会,那就滚开。”王振华接过文件,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用纸角轻轻拍了拍施密特的脸颊,“不过,作为一名恪守职责的德国公务员,面对国防部的特级指令,你不该有点表示吗?”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周围的码头工人都在看,手下的特警也在看。
施密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在王振华那逼人的气势下,他根本没有反抗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猛地并拢脚跟。
“啪!”
水花四溅。
施密特挺直腰杆,抬起右手,对着王振华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却又无比屈辱的举手礼。
“放行!”他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带着颤音,“全体都有!向杨先生……致敬!”
两排特警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长官这副模样,立刻齐刷刷地收枪、立正、敬礼。
雨幕中,这一幕显得荒诞而又讽刺。
一群武装到牙齿的西方暴力机器,对着一个东方男人恭敬地低下了头颅。
“这就对了。”
王振华淡淡一笑,转身走向舷梯。
身后,李响冷冷地瞥了施密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随着最后一名专家登上甲板,巨大的锚链开始绞动。
“呜——!!!”
远望号发出了一声雄浑苍凉的汽笛声。
这声音穿透了暴雨,穿透了黑夜,在莱茵河的入海口久久回荡。它像是一声宣告,宣告着这批承载着工业未来的火种,终于冲破了重重封锁,踏上了归途。
螺旋桨搅动海水,泛起白色的浪花。
王振华站在岸边的集装箱顶上,并没有上船。
他看着船尾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分。
这一船拉走的不是机床,是未来二十年中国航空工业的心脏。
一旦这批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到位,国产战机的涡轮叶片加工精度将直接跃升两代。
那些曾经卡得无数科研人员夜不能寐的瓶颈,终将被打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振华接通,放在耳边。
“振华。”
电话那头是杨琳,这位向来沉稳如山的女军官,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接到消息。船出港了。”
“嗯,剩下的路,看你们的了。”王振华点燃了一根烟,用手拢着火苗,深吸了一口。
“你知道吗?”杨琳的声音有些颤抖,
“今晚,国内几大军工研究所的灯都亮着。那几位头发全白的老院士,就坐在电话机旁守着。你送回来的东西……国家,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重若千钧。
王振华看着远去的航灯,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行了,别煽情了。”他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
“生意而已,顺手为之。记得把尾款结一下,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你个死样……”杨琳破涕为笑,随即语气一肃,
“对了,军方在金三角那边已经安排了……”
“那个回头再说。”王振华打断了杨琳,目光突然变得锐利,
“我现在有更麻烦的客人要招待。”
“老板,出事了。”
艾娃坐在后座,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媚意,只有凝重。
她手中的特制笔记本屏幕上,正疯狂跳动着一连串红色的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