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全力插嘴:“全停?那……生产任务……”
“任务不在这几天,现在水泥厂的干部职工怕都在磨洋工吧。”王满银看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心惶惶,机器带病,强行复产那是找死。停了,查清楚,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心里踏实了再说生产。这个道理,得跟全厂职工讲明白,不能含糊。”
田润叶拿着资料建议道:“人员也得立刻清点。伤亡的、住院的、吓跑了没回来的,都得统计清楚。厂里现在肯定乱,家属情绪也大,得有人专门做安抚工作,讲政策,也讲实际困难。”
“润叶说得对。”王满银点头,“这事全力你最擅长,配合厂里原有的干部——哦,大部分还在审查——你先把人心稳住,你有这个威信……。
告诉他们,县里派工作组来,不是来追谁的责,首先是来解决问题,帮厂子活下去,帮大家有活干。”
冯全力愣了一下,马上“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事还真是他的强项,那个不给他面子。
“第二步,清理现场,整改隐患。”王满银继续说,“等安全排查完了,该修的设备,列个单子,分轻重缓急。立窑、球磨机这些核心设备,优先修。
能自己修的,绝不乱花钱从外面请;实在要换零件,也得精打细算。修好一台,试运转一台,没问题了,再动下一台。这个过程中,水、电、煤、原料这些供应线,也得赶紧理顺,别到时候机器能转了,没东西吃。”
冯全力这次没敢乱插话,技术上的事,只有听着的份。
“第三步,人员重组,定岗定责。”王满银敲了敲那份人员名单,“厂子原来那套人马,肯定不能照搬。趁着这次事故和改革试点,要把岗位重新理一遍。
哪些岗位是必需的?需要什么技能?现在这些人里,谁适合?谁不合格?不合适的,是培训转岗,还是……纳入分流?这得结合咱们的招工招干考试来。
我的想法是,恢复生产初期,先挑那些技术过硬、平时表现稳当的人顶到关键岗位,像立窑看火、磨机操作这些,一个萝卜一个坑,责任到人。不够的,从这次考试合格的人里补。”
田润叶边记边说:“这衔接得好。复产需要人,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正好顶上,也在实际生产中检验他们是不是真行。”
“对,就是这意思。”王满银接着说,“这事还得归全力你出面,而文斌协助你处理技术上的事”
冯全力和周文斌都点头同意,这样安排十分合理。
“第四步,才是技术升级和设备改造,这工作我来执行,文斌将水泥厂的技术人员名单调给我,我组织他们攻关……。这水泥厂的设备和工艺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余地!”
冯全力一阵讶然,难道王满银还真懂技术?
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等设备和工艺流程准备稳妥之后,才能分步复产。不能一上来就开足马力。先低负荷试运行,盯着数据,看设备稳不稳,出的料合不合格。没问题了,再一点一点往上加产量。同时,质量把控得跟上,简易的化验要做起来,不合格的水泥,坚决不能出厂。”
周文斌这时开口:“供销这条线也得赶紧接上。原来水泥厂的产品,主要是供应本公社和县里一些农田基建、水利工程。停了这些天,那边肯定也急。复产了,产量稳定了,得赶紧跟人家通气,按计划供货,别断了链子。”
“这点倒不用担心,全力的话还有点份量。”王满银说道,
“最后,所有这些做法,不能是临时抱佛脚,得形成制度。安全天天讲,设备定期查,人员考核和绩效挂钩。
最关键的是,要把这次复产的全过程,跟改革试点紧紧绑在一块。
复产中表现好的,考试成绩优的,优先留用、提拔;不行的、混日子的,那就是下一步分流调整的对象。
咱们最后要给县里交的报告,不光要说生产恢复咋样,更要说清楚,通过这件事,试点怎么落了地,见了效。”
他说完,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扇嗡嗡的响声和窗外持续的蝉鸣。
冯全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王满银,眼神复杂。
这么一番条分缕析下来,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既有狠劲,又留余地,既讲政治,又重实际,真是轻松得很。他不由得坐直了些,仿佛是个小学生。
田润叶整理着笔记,轻声说:“姐夫,你这套思路,层层递进,考虑得周全。哎,可惜我要去上学了,不然跟你去了水泥厂,又能学不少东西。”
王满银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拿出来,没有接润叶的话,手指在桌上顿了顿:“咱们趁着这个空档,把规矩立起来,把能干事的人扶上去,等生产恢复了,局面稳了,新规矩也就生根了。这比在别的厂子硬碰硬,可能还容易些。”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望向窗外炽白的阳光。
“文斌,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柳岔。全力,你把今天咱们商量的要点,整理个简要的提纲出来,再带去给冯书记和武副主任过过目。
润叶,你等下跟我一起回去,实习这么久,把你当牲口使唤,今天让秀兰嫂子多炒几个菜,给你?补……。也祝你实习圆满结束。”
润叶低下了头,有些伤感。王满银看向周文斌和冯全力,“看着干啥,快去干活,事多着呢……。”
周文斌应了声,赶忙起身。冯全力有点无语,王满银是多看不起他,连请他吃顿饭的客套话都没有,太小气了。
他只得应了声,去忙了。窗外,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窑洞顶上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黄土山峦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而这一次,他手里除了技术,还多了一份经过上级背书的、沉甸甸的改革方略。路,总是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