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成和张兵你一言我一语,从罐子村干部的软弱讲到老知青们人愤慨,从新知青的散漫讲到徐治功的强硬,絮絮叨叨说了两个多钟头。日头从窗棂挪到了屋檐,屋里的光线渐渐淡了些,空气里飘着点烟味和窗外带进的燥气。
这期间,局办公室主任罗永忠,领着两个年轻干事,抬着一张半旧的办公桌进来了。
桌面擦得干净,桌腿还有道裂纹,用铁丝缠了两圈。后头的干事抱着一摞东西,叮叮当当的,是润叶的办公用品。
“王科长,润叶同志的办公家什都备齐了。”罗永忠小声说着话,指挥着干事把东西往墙角空地上搁,
“这桌子是原先老干事用的,结实。杂物我让他们清去仓库了,您瞧瞧,这办公环境可比大办公室强多了?”他有点谄媚。
王满银抬眼扫了扫,原先堆着的旧图纸、废杂物全被清走,露出水泥灰色的地面,果然清爽不少。他点点头:“老罗有心了,放这儿正好。”
罗永忠指挥着干事把桌子摆稳,又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到桌上。一支铱金笔插在铁皮文具盒里,盒盖上印着红漆的五角星,掉了大半色;
旁边是本32开的牛皮纸笔记本,内页的机制纸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一小叠空白稿纸码得整齐,是油印室自制的,纸质粗糙,摸上去刺手。
收纳的家什也简单,硬纸板糊的文件架分两格,用糨糊粘得结结实实;牛皮纸文件袋叠着一沓,袋口用棉线缝了边;还有个算盘,木框磨得光滑,算珠油亮亮的,罗永忠特意把它靠在墙角,“算数这个快,比手指头靠谱。”
辅助的零碎也不少,长条橡皮黑糊糊的,铅笔杆上印着“中华牌”,固体胶的盖子有点松,黏性不大;棉线装订绳绕在一根大号缝衣针上,针鼻都磨圆了。
末了,罗永忠从办公桌里掏出个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缸身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上磕了个小豁口,“润叶同志,这个喝水用,后勤配发的,不嫌弃就用着。”
田润叶连忙站起来道谢,罗永忠摆摆手,又叮嘱了两句“有啥需要就吭声”,便领着干事走了。这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王科长的威严越发外显。
润叶在王满银的示意下,轻身走过去,把送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铱金笔插进文具盒,笔记本和稿纸放进文件架的一格,文件袋码在另一格。她动作轻缓,指尖碰到粗糙的稿纸,心里泛起一丝新奇的踏实。
收拾完了,她又坐回原来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听着三人谈话,屋里的话音渐渐低了,谈话也到了尾声。
张兵搓着一双结满硬茧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透着焦渴:“王主任,您是知道咱罐子村那副业是咋立起来的,厂房是咱一锹土一锹土挖的,技术是你带我会总结学习好久才弄明白的,机器是咱们设计修改实验无数次,才发明出来的……。现在徐主任一句话,就要塞进来小一百号人,吃住先不说,这人心……凉透了。”
王满银一直听着,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等张兵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没直接回应,抬眼看向润叶。
“润叶,”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你旁听了这半晌,来龙去脉该听全了。以前,你也清楚罐子村副业的情况,你琢磨琢磨,说说你的意见,这事该怎么应对?”
田润叶正凝神听着,被这冷不丁一问,肩膀微微一颤,抬起眼。日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压根没料到王满银会问她,脸颊微微发烫,却也明白,这是姐夫在考较她的见识。她定了定神,侧头想了想,眉头轻轻蹙着,像在梳理刚听到的那些纷乱的信息。
“姐夫,”她开口,声音还是温婉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事实激出来的清晰劲儿,
“这事儿听着就让人憋得慌!徐治功主任有些……,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只顾着堵各村干部的嘴,压根没替罐子村和你们这些老知青想想!”
她在王满银鼓励眼神中,站了起来往,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堂堂的,满是认真:“罐子村的副业能成,不是运气,是您带着知青们先把技术、工艺流程摸透了,设备机械还是你们自己改造的,又建新窑、建油坊,摸透了原料、销路的门道,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公社虽说放松了政策,但也实打实得了好处。
现在公社领导犯了难处,就把各村大队近百号知青一股脑塞进来,先不说窑厂、油坊的场地、设备的员工容得下容不下,单是吃住就是个大麻烦——罐子村的粮食、分红,是给干活的人准备的,平白多了这么些人,分薄了红利,全让罐子村背了,还寒了老知青的心,往后谁还肯卖力?”
苏成和张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学生模样的姑娘,一开口就点到了要害。
润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顺溜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再说学技术,哪是三天两头走马观花就能学会的?我不知道技求,但最简单道理还是懂的,瓦罐要烧到哪个火候不裂,榨油要怎么拿捏出油率,都是手上的真功夫,得手把手教,得自己上手练。
徐主任说的‘教好了再派去各村’,真是亏全让老知青们吃了,这样怎么能行?”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说出自己琢磨的法子:
“依我看,不能一锅烩,得分批、分类来。第一,先筛人。不是所有知青都适合搞副业,挑那些踏实肯干、愿意学手艺的,分成两拨——一拨去窑厂,一拨去油坊,老知青每人带两三个徒弟,定死规矩:
学会一样,考核过了,才算数。,没学会的,就先跟着干杂活,不给额外分红,免得有人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