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天气明显热了很多。太阳一露头,就展现着威刀,将热力狠狠摁在黄土塬上,烤得地皮发白、发烫。道旁蔫头耷脑的草叶子,用手指一捻,能碎成粉末。
东拉河的水位降下去老大一截,原先哗哗响的河水,如今只剩下一股浑浊的细流,有气无力地淌着,裸露出大片龟裂的、晒成灰白色的河床石。
昼夜温差大得唬人。白天人在日头下走一遭,汗衫能洇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一到夜里,风从空旷的塬上刮过来,又带着侵骨的凉意,钻进窗户纸的破洞,惹得人睡觉都得把薄被裹紧些。
可这凉,解不了旱,反而让那股从三月就盘踞不散的焦渴,更深地烙在了庄稼人的心窝里——整整一个春天,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透雨。
夏田作物早就遭了殃。塬上的麦子,穗头瘪瘪的,麦秆在热风里摇晃着,泛着一种病恹恹的、缺乏光泽的枯黄。
山峁上的玉米、谷子,更是遭了“卡脖子旱”,正是拔节抽穗要水的时候,却硬生生被卡住了喉咙,叶子卷成了细筒,边缘焦黄,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各公社的干部,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下到各生产队,扯着嗓子督促社员们抗旱保苗。
能浇上水的地块,男女老少齐上阵,水桶、水车,凡是能运水的家伙什都用上了,从日渐干涸的河里、渠里,一瓢一瓢往田里舀。
那点水泼在滚烫的土地上,“滋啦”一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汽,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湿印子,很快又被晒白。
浇地的队伍从早排到晚,人困马乏,可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渴极了的黄土地,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整个原西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县委大院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主题全绕着“农业”“抗旱”两个字打转。
平日里那些关于工业产值、商业调拨的议题,此刻都悄然退后。“一切为了抗旱,一切支援农业”成了最高指令。
县里各机关单位,但凡能抽得出的人手,都被一拨拨派下去,到各公社、各大队去“支农”。
工业局里,除了必须维持运转的岗位,不少股室负责人和年轻干事,也都背上铺盖卷,下了乡。
只有两个地方,似乎还按照原有的节奏在运转。一个是王满银牵头负责的“技术革新组”,另一个,就是冯全力挂帅的“小化肥厂筹备组”。
县里的意思很明确:抗旱是救急,是眼前生死攸关的事;但技术革新和化肥厂,关乎的是长远,是等这场旱灾熬过去之后,原西县能不能有个新模样的希望。这两摊子事,不能停。
这是明面上的话,暗低下,多这么些人也顶不了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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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的一个清晨,大约七点来钟。工业局家属区在晨曦中慢慢苏醒。王满银家那三孔联窑的院坝里,静悄悄的。
主窑的炕上,王满银睡得正沉。昨天局里开技术碰头会,讨论农机厂的设备技术改造方案,几个从下面厂子里抽调来的老技工和小组的周文斌,赵建刚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居中调和、分析,散会时都快夜里十点了。
这样的会,开了不少次,每次对都是针对一个厂来开会,集思广益。工矿企业里有问题的设备不少,现在讨论,指导,其实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王满银晓得,厂矿干部也晓得,工厂技术师傅们也哓得的,上面县里领导也应清楚,但还是得针对问题来开会。
这是表面文章,王满银轻车熟路得很,曾经……,很遥远的曾经,无数次这种会议,他主持过。
他也在思考,怎么破局,如果没有十足的思路,也就依着老路在走。
本来他来工业局的想法,是和冯全力一起,先搞小化肥厂,可事情总有变数。
冯全力是冯世宽的儿子,人脉有的是,而王满银的思路十分可行,于是对于渴望政绩的冯全力来说,就有点不想和王满银共沾成绩。
私下里,田福军有些歉意的告诉王满银,冯世宽帮儿子联系上省化肥厂的两个老技术员,提供技术支持,只要人力物力跟的上,县城小化工厂,还是轻而易举的。
王满银也了然,但也在心里冷笑,他们想当然了,没有他后世的经验和后也技术的支持,原西这个穷乡僻壤,怕两三年内也办不成。
化肥生产涉及化工原理、设备运维、安全管控,原西县城彼时的技术人才几乎空白——全县的“技术骨干”多是农机站和机械厂的修理技术工,仅懂简单机械维修,对化工流程一窍不通;
即便从省化肥厂抽调1-2名技术员,也面临水土不服问题,小型厂设备简陋,与大厂的标准化生产差异大;
同时,化肥生产需严格控制温度、压力,稍有不慎易引发煤气泄漏、爆炸等事故,而县域缺乏专业的安全培训和应急设备。
光这一项,哎,让冯全力去全为以赴吧。
此刻王满银侧躺着,一条胳膊无意识地搭在旁边。他边上,虎蛋睡得像个小猪仔。兰花却醒了。
怀孕快八个月的身子沉甸甸的,像坠着个实心秤砣。她先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谁家公鸡打鸣声,然后慢慢侧过身,一只手撑着炕沿,试探着往下挪。
肚子太大,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做得有些艰难,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惊动了王满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就往兰花那边伸,想去扶她。
“你别动,”兰花压低声音,回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和的笑意,“你昨天乏了,再迷瞪会儿。虎蛋也还睡着呢。”
王满银眯缝着眼,看了看炕那头。虎蛋撅着小屁股,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呼呼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