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入临安。
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城,终于又出现在了眼前。
巍峨城墙,如巨兽蛰伏。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暖不进那袭早已冰凉的锦袍。
小乙挑开帘子,望着那一张张鲜活而陌生的面孔,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江南的霜雪,也带着一颗被江南的雨水浸透得沉甸甸的心。
依着规矩,他没有先回府,也没有去户部。
而是径直入了宫城。
宫道幽长,汉白玉的地面,映着他孤独的倒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一如往昔,浓得化不开。
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天下棋手,他的父皇,正低头批阅着奏章。
听见脚步声,皇帝缓缓抬起头。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里,藏着的是整个天下的风云变幻。
小乙跪地,复命。
言语简练,没有半分夸耀,只将江南之事,一五一十,平铺直叙。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皇帝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小乙说完,他才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办得不错。”
这四个字,很轻,却又很重。
像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对刀锋是否依旧锋利的检验。
小乙叩首。
“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走下御阶,亲手将他扶起。
“江南一行,瘦了,也黑了。”
“像个真正的办差臣子了。”
这番褒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情,却让小乙浑身紧绷。
他知道,真正的考校,才刚刚开始。
他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再多看那张龙椅一眼。
身后,那道洞悉一切的目光,如芒在背。
出了皇宫,小乙没有回家。
他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了城西的墓园。
婉儿的坟,就在那里。
一座孤零零的土丘,一块并不起眼的石碑。
小乙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婉儿,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去见了大将军,他身子骨还很硬朗,让你不必挂念。”
“西凉的风沙,还是那么大,跟你说的一样。”
“只是……我没能见到你哥哥。”
“我是秘密去的,不能暴露行踪,连军营的门都没能进去。”
“你哥他,会不会怪我?”
“下一次,下一次我再去西凉,一定脱了这身官服,堂堂正正地去见他,向他赔罪。”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像是怕惊扰了碑下人的安眠。
“都怪我。”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朝堂之上,在万军之前,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双肩却在微微颤抖。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边,是血一样的颜色。
“婉-儿-”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个名字,重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等等我。”
“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等我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都从棋盘上拿掉。”
“来生,你哪里也别去。”
“就在奈何桥上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们,再续前缘。”
晚风渐起,寒意刺骨。
小乙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你放心。”
“这笔血债,我一分一毫,都会替你讨回来。”
“我用我的命,跟你保证。”
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谁也不见。
一日。
两日。
三日。
餐食,下人送到门口,原封不动,又被端走。
府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温文尔雅的殿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碎掉了。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第四日,清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乙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墨色的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两柄淬了寒光的剑,藏着足以刺破一切的锋芒。
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当小乙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有忌惮,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小乙视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皇帝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小乙此次办差,清查隐田,推行新政,于国于民,皆是功在社稷的大好事。”
“如今,国库充盈,朕,心甚慰。”
“小乙,当记首功。”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小乙出列,俯身。
“多谢父皇谬赞。”
“儿臣掌管户部,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皆是应尽之事。”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你已是皇子,朕,实在想不出,还能赏你些什么。”
小乙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天颜。
“父皇,儿臣不要任何赏赐。”
“为国尽忠,为父尽孝,是儿臣的本分。”
“好!”
皇帝龙颜大悦,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好一个为国尽忠,为父尽孝!”
“我大赵的臣子,若人人都有你这般觉悟,何愁江山不固,国祚不兴!”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然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附和。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响亮的抗议。
小乙的心,冷如明镜。
这,便是父皇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便是娄先生所说的,要将那矛盾,升至最高。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父皇,儿臣虽不求赏赐,却有一事相求。”
皇帝眉毛一挑。
“哦?何事?”
小乙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儿臣的结发之妻婉儿,在江南,被歹人所绑,最终惨遭毒手!”
“光天化日,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他们敢对皇子之妻下手,便是没有将皇室放在眼里,没有将父皇您的天威放在眼里!”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彻查此事!”
“为枉死的爱妻,讨还一个公道!”
“为我赵氏皇族的颜面,讨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惊骇。
谁都听得出来,这番话,哪里是求一个公道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要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是要将江南那潭被搅浑的水,直接引到这临安城来!
龙椅之上,皇帝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一身孤勇,站在朝堂中央,向着满朝文武宣战的儿子。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事,便交由大理寺,协同刑部,三司会审。”
小乙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遵旨。”
“多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