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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99章 回京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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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入临安。

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城,终于又出现在了眼前。

巍峨城墙,如巨兽蛰伏。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暖不进那袭早已冰凉的锦袍。

小乙挑开帘子,望着那一张张鲜活而陌生的面孔,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江南的霜雪,也带着一颗被江南的雨水浸透得沉甸甸的心。

依着规矩,他没有先回府,也没有去户部。

而是径直入了宫城。

宫道幽长,汉白玉的地面,映着他孤独的倒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一如往昔,浓得化不开。

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天下棋手,他的父皇,正低头批阅着奏章。

听见脚步声,皇帝缓缓抬起头。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里,藏着的是整个天下的风云变幻。

小乙跪地,复命。

言语简练,没有半分夸耀,只将江南之事,一五一十,平铺直叙。

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皇帝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小乙说完,他才搁下了手中的朱笔。

“办得不错。”

这四个字,很轻,却又很重。

像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对刀锋是否依旧锋利的检验。

小乙叩首。

“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走下御阶,亲手将他扶起。

“江南一行,瘦了,也黑了。”

“像个真正的办差臣子了。”

这番褒奖,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情,却让小乙浑身紧绷。

他知道,真正的考校,才刚刚开始。

他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再多看那张龙椅一眼。

身后,那道洞悉一切的目光,如芒在背。

出了皇宫,小乙没有回家。

他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了城西的墓园。

婉儿的坟,就在那里。

一座孤零零的土丘,一块并不起眼的石碑。

小乙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婉儿,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去见了大将军,他身子骨还很硬朗,让你不必挂念。”

“西凉的风沙,还是那么大,跟你说的一样。”

“只是……我没能见到你哥哥。”

“我是秘密去的,不能暴露行踪,连军营的门都没能进去。”

“你哥他,会不会怪我?”

“下一次,下一次我再去西凉,一定脱了这身官服,堂堂正正地去见他,向他赔罪。”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像是怕惊扰了碑下人的安眠。

“都怪我。”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朝堂之上,在万军之前,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双肩却在微微颤抖。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边,是血一样的颜色。

“婉-儿-”

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个名字,重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等等我。”

“等我把这盘棋下完。”

“等我把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个,都从棋盘上拿掉。”

“来生,你哪里也别去。”

“就在奈何桥上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们,再续前缘。”

晚风渐起,寒意刺骨。

小乙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你放心。”

“这笔血债,我一分一毫,都会替你讨回来。”

“我用我的命,跟你保证。”

回到府中,他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谁也不见。

一日。

两日。

三日。

餐食,下人送到门口,原封不动,又被端走。

府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温文尔雅的殿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碎掉了。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第四日,清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乙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墨色的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两柄淬了寒光的剑,藏着足以刺破一切的锋芒。

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当小乙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有忌惮,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小乙视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皇帝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小乙此次办差,清查隐田,推行新政,于国于民,皆是功在社稷的大好事。”

“如今,国库充盈,朕,心甚慰。”

“小乙,当记首功。”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小乙出列,俯身。

“多谢父皇谬赞。”

“儿臣掌管户部,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皆是应尽之事。”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你已是皇子,朕,实在想不出,还能赏你些什么。”

小乙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天颜。

“父皇,儿臣不要任何赏赐。”

“为国尽忠,为父尽孝,是儿臣的本分。”

“好!”

皇帝龙颜大悦,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好一个为国尽忠,为父尽孝!”

“我大赵的臣子,若人人都有你这般觉悟,何愁江山不固,国祚不兴!”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然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附和。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响亮的抗议。

小乙的心,冷如明镜。

这,便是父皇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便是娄先生所说的,要将那矛盾,升至最高。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父皇,儿臣虽不求赏赐,却有一事相求。”

皇帝眉毛一挑。

“哦?何事?”

小乙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儿臣的结发之妻婉儿,在江南,被歹人所绑,最终惨遭毒手!”

“光天化日,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他们敢对皇子之妻下手,便是没有将皇室放在眼里,没有将父皇您的天威放在眼里!”

“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彻查此事!”

“为枉死的爱妻,讨还一个公道!”

“为我赵氏皇族的颜面,讨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写满了惊骇。

谁都听得出来,这番话,哪里是求一个公道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要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是要将江南那潭被搅浑的水,直接引到这临安城来!

龙椅之上,皇帝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一身孤勇,站在朝堂中央,向着满朝文武宣战的儿子。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事,便交由大理寺,协同刑部,三司会审。”

小乙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遵旨。”

“多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