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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98章 娄先生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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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府的官场,死寂一片。

方才的哭嚎与求饶,仿佛都被那抹远去的玄色衣袍尽数吸了进去,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活下来的人,依旧跪在地上。

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且沾染着尘土的青石板,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地里去。

无人敢抬头。

无人敢动弹。

那道如刀锋般的身影虽已入堂,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却像是凝固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句老话,被永安府的官吏们用乌纱帽和项上人头,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们曾以为,法不责众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

他们曾以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六殿下,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

可谁曾想。

这位殿下,根本就没想过要跟他们讲什么规矩,论什么法理。

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也最蛮横的方式。

掀了桌子。

然后,把所有敢于上桌与他对赌的人,都砍了头。

五品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刀下亡魂。

小乙原还想着,要费些心力,去逐一甄别,谁罪孽深重,谁尚有可原。

如今看来,倒是省事了。

这一刀切下去,清净了。

他冰冷的声音,再一次从大堂之内,幽幽飘出,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今后,若是还有故意拖欠税银,或以工以物抵税者。”

“一旦查实。”

“一如此僚。”

“死罪论处。”

没有多余的字,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人胆寒。

永安府的血,流得太快,也太腥。

这股血腥气,仿佛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便随着凛冽的北风,传遍了周边的数个州府。

那些原本还在隔岸观火,甚至暗中窃笑的州府大员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府库里的亏空,他们治下的手段,比起永安府的陈冉等人,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六殿下的刀,既然能砍永安府的官。

自然,也能砍他们的。

于是乎,一幕奇景,在永安府外上演。

一辆辆星夜兼程的马车,疯了似的冲向永安城。

一个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封疆大吏,官袍不整,面如死灰,连夜跪在了小乙的府门之前。

他们手中,捧着一份份字字泣血的罪己状。

他们身后,跟着一车车装满了金银的箱子。

一来,是向这位杀神般的六皇子,坦白自己的罪过,祈求一线生机。

二来,是赌咒发誓,新政推行,再无二话。

江南的隐田,北方的税银。

这两桩难于登天,足以让任何一位皇子折戟沉沙的差事,就在这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中,落下了帷幕。

小乙的目的,达到了。

他没有再将屠刀扩大,而是鸣金收兵。

永安府,该回去了。

临安城,也该回去了。

静室之内,茶香袅袅。

小乙亲手为对面的老人,斟上一杯热茶。

“娄先生,此次永安之行,多亏有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否则,小乙当真不知,该如何破此困局。”

娄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古井无波。

“殿下言重了。”

“老夫还有一事,需提醒殿下。”

小乙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然。

“先生请说。”

“此次回京,与太子之间的冲突,将再也无法避免。”

娄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殿下要记着,这一次,不必再退,更不能退。”

“非但不能退,还要想办法,将这桩事,闹得更大。”

“将这池水,搅得更浑。”

“将这矛盾,升至最高。”

小乙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先生,这是为何?”

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小乙此次办差,清查隐田,推行新政,得罪的,何止是一个东宫太子?”

“这满朝文武,只怕已有大半,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若再与太子正面相抗,岂非是自寻死路,被群起而攻之?”

娄先生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光。

“殿下,您不妨想想。”

“这般得罪满朝文武的差事,陛下为何,偏偏就落在了您的头上?”

小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因为此事,本就是小乙向父皇所提。”

“且如今,小乙掌管户部,名正言顺……”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停住了。

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理由。

娄先生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当今陛下,可从来不是一位会被臣子牵着鼻子走的君主。”

“他比任何人,都更精明。”

“之所以让殿下您来办这件差事,正是看中了您在朝中,无派系,无党羽,孑然一身。”

娄先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那遥远的临安皇城。

“如若您回去之后,刻意回避,与太子虚与委蛇,甚至试图去修复与那些朝臣的关系。”

“您觉得,陛下会如何看待您?”

一道惊雷,在小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便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啊。

他懂了。

如果他回去之后,选择息事宁人。

那么他这次在江南,在永安府,所做的一切,便都失去了其最根本的意义。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会权衡利弊,会拉拢人心的儿子。

那样的儿子,他已经有了一个太子,足够了。

父皇真正想要的,是一柄刀。

一柄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党羽,只为维护皇权而存在的,孤臣之刀!

这,也正是父皇这么多年来,对太子愈发不满的根源。

太子的羽翼,太过丰满了。

而那位看似与世无争,整日舞文弄墨的四哥赵睿,不正是因为精准地抓住了父皇的这份心思,才得以圣眷不衰么?

他表面上从不与朝臣结交,只与储涛那样的乐府官员往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孤臣之道?

小乙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盘棋,原来从他接下差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亦是棋子。

是那位高坐龙椅的天下棋手,用来搅动整个棋局,试探太子深浅,敲打满朝文武的,一颗关键棋子。

“先生所言,小乙,谨记于心。”

他站起身,对着娄先生,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为我拨云见日。”

娄先生坦然受了这一礼,缓缓点头。

“殿下,回京之路,才是真正的开始。”

“那临安城,可比永安府这潭水,要深得多,也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