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一经贴出,便如一颗惊雷,在雍禾府这潭深水里轰然炸响。
整座雍禾城,被这道告示,生生撕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城南的陋巷简屋,是沸腾的人间。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挂着几十年未见的、发自肺腑的笑意。
他们恨不得寻来锣鼓,敲他个三天三夜。
他们恨不得焚香祷告,将这位六殿下当成在世的菩萨来供奉。
而城北的朱门大户,却是死寂的鬼蜮。
一座座高墙深院,门扉紧闭,连往日里最喜欢在门口耀武扬威的看门犬,都夹起了尾巴。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豪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集体失了声。
小乙安坐于书房之内,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呼,与这院中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要的,就是这般光景。
他布下了一张大网,以民心为饵,以皇权为线。
如今,鱼儿们都已惊慌失措地撞了进来。
他以为,接下来,只需缓缓收网,便可将这江南之地,搅个天翻地覆。
可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时局,却算漏了一件事。
狗急了,会跳墙。
人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门外,一阵突兀的骚动,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那声音急促,混乱,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小乙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亲手布下的防卫,号称水泼不进,此刻却像是被一颗石子,硬生生砸乱了阵脚。
“是谁在门外喧哗?”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穿透了门板。
门外的骚动,戛然而止。
“回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一个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
“进来。”
小乙淡淡开口,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依旧停留在眼前的舆图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玄甲的侍卫,快步而入。
他的脚步虽快,却有些虚浮,脸色苍白,额角甚至还挂着冷汗。
小乙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抬起,落在了那侍卫的脸上。
“神色如此慌张,天塌下来了?”
侍卫不敢抬头,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两样物事。
一把匕首。
一个信封。
“殿下,这是属下方才在府门外巡逻时,发现的。”
小乙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敲击桌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在何处发现?”
“回殿下,信封被这把匕首,死死地钉在了……钉在了咱们府邸的朱漆大门上。”
侍卫的声音,越发低微,头也埋得更深。
这无异于奇耻大辱。
小乙心中,并无惊慌,只有一丝被挑衅的冷意,缓缓升腾。
这座宅院,外松内紧,暗中不知埋伏了多少高手。
寻常的江湖宵小,莫说将匕首钉上大门,便是靠近十步之内,都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能做到这一点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不仅仅是示威。
更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们有能力,悄无声息地,取走这宅院里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信,可曾看过?”
“回殿下,属下不敢擅专,发现之后,便立刻前来禀报。”
小乙的目光,扫向了侍立在一旁的钱柜。
没有言语。
仅仅是一个眼神。
钱柜便已心领神会,躬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那名侍卫颤抖的手中,接过了匕首与信封。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托举着的,是两座山。
他将那两样东西,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小乙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书案上,还摊着江南各地的田亩图册。
一边是经纬天下的大计。
一边是藏于阴影的獠牙。
两相对比,显得格外刺眼。
小乙的指尖,先是轻轻拂过了那柄匕首的刀身。
入手冰凉。
匕首的样式,极为普通,是江湖上最常见的那种,看不出任何来历。
可越是普通,便越是说明对方的心思缜密,不留丝毫痕迹。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没有署名,没有标记。
干净得,像是一张索命的帖子。
小乙伸出两根手指,不急不缓地,挑开了信封。
动作依旧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
可就在信封被撕开的那一刹那,一件物事,从里面滑落了出来。
“叮”的一声轻响。
那物事掉落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发出的声音,清脆,却又无比沉重。
那是一枚朱钗。
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朱钗,钗头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样式精巧,却不张扬。
小乙的瞳孔,在看到这枚珠钗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这朱钗,他熟悉到了骨子里。
那是去年婉儿生辰,他跑遍了整个京城,才寻来的暖玉,又亲手画了图样,请最好的工匠雕琢而成。
他记得,送给婉儿时,她眼中的惊喜与羞怯。
他也记得,这枚朱钗,日日都簪在她的云鬓之间。
它,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城。
本该,在那个他视若性命的女子的头上。
小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那枚珠钗,手指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而抓起了那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字迹张狂,笔锋如刀。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小乙的眼中。
“轰!”
一股滔天的杀意,自小乙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股杀意,凝如实质,让一旁的钱柜和那名侍卫,都感到一阵窒息,仿佛坠入了九幽冰窟。
小乙手中的信纸,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另一只手,猛地握拳,重重一拳,砸在了身前的书案之上!
“砰!”
一声巨响。
坚硬如铁的紫檀木书案,竟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我竟如此疏忽……”
小乙低声嘶吼,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我竟然……竟然将婉儿一人,孤身留在了临安城!”
那声音极低,像是野兽受伤后的悲鸣。
其中蕴含的痛苦与暴怒,却足以让天地变色。
他算计了天下,却唯独忘了,他自己,也是有软肋的。
而他的敌人,精准无比地,找到了他这处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并且,毫不留情地,捅了进去。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猩红。
“你,下去吧。”
他对那名依然跪在地上的侍卫说道,声音冷得像是能刮下冰渣。
“少主,您……”
钱柜看着小乙那副模样,脸上满是担忧。
他从未见过,自家这位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主,会流露出如此骇人的神情。
小乙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将那枚静静躺在书案上的朱钗,轻轻拾起。
他将朱钗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玉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他掌心的温度。
“婉儿。”
他口中,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夫人她……夫人她怎么了?”
钱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猩红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他们,劫持了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