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子落下,小乙心中的棋局,便活了。
他需要的,再不是什么锦囊妙计。
而是一阵风。
一阵,足以将他这盘棋吹遍整个江南的风。
所以,他开始等。
等一个来自临安城的消息,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日子在等待中被拉长,雍禾府衙的空气,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但小乙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如一口幽深古井,波澜不惊,只静静倒映着天穹之上,那即将到来的风云。
十日后。
风来了。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带着一封薄薄的信,叩开了宅院的大门。
信封之上,没有繁复的纹饰,只有一道刺目的朱红泥封,烙印着真龙的图样。
是陛下亲笔。
小乙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拆开了那封信。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也无具体到一招一式的指令。
信上,只是些寻常的关切与问候,字里行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温情。
最后,便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鼓励。
“放手去做。”
“朕信你。”
小乙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道让他按部就班的圣旨。
他要的,就是这份模糊。
这份,可以将一切责任都揽于己身,却又让所有人都明白他背后站着谁的模糊。
天子,给了他这把最锋利的刀。
却也给了他一个,可以不让刀锋沾染到龙袍的机会。
他要让陛下知道。
更要让江南的那些世家知道。
接下来雍禾城里的腥风血雨,非他所愿。
实乃,被逼无奈。
次日。
府衙大堂。
雍禾城内,但凡是穿官服的,无论品阶高低,尽数到场。
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堂上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
气氛压抑得,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罪过。
终于,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之上。
小乙身着一袭玄色王袍,缓步走入大堂。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主位之上,撩起衣摆,缓缓坐下。
“参见六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乙抬了抬手,目光,终于落在了堂下那些微微躬身的官员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捧初冬的雪,却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各位,大家都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本王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几日,本王派出清丈田亩的人,在田间地头,遭到了无知百姓的无端阻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堂下,不少官员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王看在都是穷苦百姓的份上,并未追究。”
这句话,非但没有让众人松一口气,反而让他们的心,提得更高了。
谁都听得出来,殿下口中的“无知百姓”,指的是谁。
“但是,清丈田亩之事,势在必行。”
“本王可是奉了圣旨,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锵。
他身后的侍卫,配合着将那柄剑鞘古朴的长剑,重重顿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官员的心口。
一时间,堂下众人,无不是一身冷汗。
他们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六皇子,今日,就要拿他们中的某一个,来祭这把剑。
小乙将所有人的恐惧尽收眼底,话锋却陡然一转。
“各位大人,也不用担心,本王今日也不是来问责的。”
他像是换了一副面孔,语气甚至温和了几分。
可这温和,比方才的冷冽,更让人心惊肉跳。
“即日起,除了清丈田亩之外,还要一并统计各家各户的人口情况。”
众人心中一凛,不知这位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每家每户,凡查出隐田者,若低于人均五亩耕地,概不追究先前脱逃税款之责。”
话音刚落。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概不追究?
这……这是什么道理?
朝廷的赋税,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
然而,小乙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并且之后三年,免交赋税。”
什么?
这一下,就连城府最深的官员,也绷不住了。
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免……免税三年?”
“疯了,这位殿下一定是疯了!”
“这一招,真绝啊。”
有反应快的,已经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看向小乙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那些老爷们……该当如何啊?”
小乙清了清嗓子,那双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亲手,将那把名为“民心”的柴火,从世家大族的灶台底下,一把抽出。
“凡查出隐田,且人均高于五亩耕地者,按所查田亩数,十年税银处罚。”
声音再次变得森寒。
“限期十日,如若不能足额缴纳,所查隐田,即刻上收。”
一句话,便是一道催命符。
堂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震得魂飞魄散。
先用天大的恩惠,将百姓与世家彻底割裂。
再用最狠的刀,斩向那些自以为是的庞然大物。
这一手,不是釜底抽薪。
这是要把整个锅都给掀了!
小乙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煞白的脸。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又矮又瘦的中年男人身上。
“雍禾府。”
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走出。
“下……下官在。”
正是那雍禾知府,陈午阳。
“陈大人。”
小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即日起,派人四处张贴告示,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告示的内容。”
“各地组织人手,不仅要张贴,还要宣传到位。”
“是,下官……下官遵命。”
陈午阳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抬起头,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只是,殿下您方才所说的免税,有没有……陛下的旨意?”
他知道,这是在悬崖边上试探。
可他身后,站着整个江南的世家。
他不得不问。
小乙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汗如雨下,却还想做最后挣扎的知府。
“本王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说罢,他甚至懒得再看陈午阳一眼,只是扭头,递了一个眼色。
一名随从会意,端着一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木质托盘,走到了陈午阳面前。
随从一把掀开绸布。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份加盖了户部大印的文书。
“这是户部的文书,本王掌管户部,税赋之事,自当可以全权做主。”
小乙的声音,幽幽传来。
“至于圣旨,还不劳陈大人操心。”
陈午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文书。
如遭雷击。
他最后的侥幸,被击得粉碎。
这位六殿下,不是在狐假虎威。
他是真的,手握着整个大赵国的钱袋子。
“噗通”一声。
陈午阳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本王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小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还请陈大人,按照本王的指示去做便是。”
“是……”
陈午阳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本来还想议论的官员们,看到他们的顶头上司,雍禾城的知府老爷,此刻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再无一人,敢开口说半个字。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只有小乙缓步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