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婴儿终于在凌云上校的眼前成了一盘碎肉。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原主的手甚至比她曾经操作过的精密仪器还要稳。
婴儿的哭响彻整个干枯的挛鞮草原，年轻的母亲在孩子的惨叫声中流下血泪却再没发出一丁点哭声。
“儿子”被端到拓跋图鲁面前，强行塞进他的喉咙。她眼见着拓跋图鲁咽下第一片肉，第二片肉……最后在好几个士兵的强行按压下呕吐不止，直到吐出大口的鲜血。
凌云上校的意识在那一刻被震撼，甚至可以说惊吓到无以复加。哪怕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电子，或是别的什么物质，她也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瞬间冻僵，全身的骨头被刹那间抽离。
她想闭上眼，不去面对这世间最惨烈一幕。只是无奈于具身体现在的控制权不在自己手里。
其他的人，要么眼神兴奋至极，要么则是一片漠然。好像在他们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间惨剧，只是菜市场上，卖肉的阿姨在分解手里的猪肉。
这一刻对自己祖国的怀念之情达到了顶点！她怀念那个将人当人的后世，怀念人民安居乐业的祖国。可讽刺的是，她如今的身体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本来就属于她的祖国。
没法闭眼，没法转头，她想在人群里找到一双正常的，应该属于‘人’的眼神。可是，没有！
就在这时，她听到原主冷淡至极地发出一声命令：“好了。”
士兵们不再往拓跋图鲁嘴里塞肉，他像一滩泥一般瘫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着，用尽全力大口大口的呕吐。
拓跋图鲁最后脸色灰黑一片，吐出的东西也从肉块变成黄水，黑水，最后吐出鲜血。
凌云小姐冷眼看着那缩成一团的身体，半晌呢喃道：“大哥……”
最近的小七也只听到这两个字，余下的内容便被她卡在了喉咙里。神武侯慢慢抬起头，眼神穿过挛鞮草原，直至那正在慢慢亮起的天边。
以牙还牙，神武侯似乎没有做错。可是，手段却实在让凌云无法接受。到底是这个时代太过于冷血，还是凌云自己还不能融入这个世界？
正在亮起的天边，厚重的云层之后，会不会是两位兄长和母亲现在生活的天堂呢？他们看到我这样为他们报仇会不会高兴呢？
娘亲会觉得我太残忍吗？大哥会不会很高兴？我让仇人也尝到了同样刻骨的痛苦，大哥会不会很高兴？还有二哥，他现在一定跟大哥在一起，一起在云里看着自己吧？
为大哥报了仇，为凌家雪了恨，他们会高兴的吧？父亲，您会不会夸奖女儿？女儿为凌报了仇，用整个挛鞮一族的性命，为我们凌家做陪葬！
良久，凌云在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啸里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她的俘虏们身上。发出声音的是那位年轻的母亲，她在发出最后一声长啸之后猝然倒地，再也没有动弹。
没有人能在眼睁睁看到这一切能活得下去。
哪怕此刻只是一团电子的凌云上校也在发抖。她恨不得自己在原主第一刀割向婴儿的时候自己便消散，可是，她做不到！
她用了所有的办法，想重新控制这具身体，或者直接杀死‘自己’，但都没能成功。只能无奈地眼睁睁的看着这具身体成为真正的意义上的罗刹。
凌云小姐没有就此罢休，在拓跋图鲁吐到昏厥之后，她道：“弄醒他，带去看他的女人们行刑。”
语气冷酷如乌苏河的冰，眼神里没有一丝活人的光。
拓跋图鲁被拖走，凌云上校绝望地呢喃：“这个时代，为何如此残忍？凌云小姐，您又为何如此冷血？你也是女人，何必……”
凌云上校说不下去了，就算没有身体的控制权，她此刻也无力再做任何挣扎。只是在脑海里喃喃自语：“这个时代本就没把女人当人，你又何必折辱她们？”
“被逼吃下自己儿子的肉，已经是太疯狂的惩罚了……”
她的灵魂缩成小小一团，越来越微弱，好似就快消失一般。致使她没有听到凌云小姐新的命令：
“立刻将拓跋图鲁带回。”
半刻之后，。已经瘫软如一条死狗一般的拓跋图鲁被拖了回来，在众将士惊恐且臣服的目光里，神武侯凌云开始割拓跋图鲁的手臂。
一刀，又一刀……
拓跋图鲁被绑得严实没法挣扎，或者他也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他好像看戏一般看着凌云将自己的肉一片一片放进盘子里，只是他的身体，本能的每割一刀便跟着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条件反射的叫声……
属于凌云上校的意识已经崩塌，也许，在生存是唯一要求的时候，不能要求一个人像‘人’？
曾经学过的，所有关于人的定义在此刻变得模糊。眼前，是当年在图书馆里跟同学讨论的自己：
“这五代十国不会真有那么残忍吧？简直太没人性了！”肖涵将书翻过来趴到桌面，搓了搓脸上因为内容太过惨烈而起的鸡皮疙瘩。
“我也觉得有些过了，哪怕打仗的确残忍，应该没有人能做成看着将人投进石臼砸成肉泥，还能吃得下去的。”大二的凌云深吸一口气合上了书。
而此刻，她真真切切看到凌云小姐在破城之后，让士兵所做的一切，她才真正相信，真正的历史不会骗人，史书写得还是太温和。当她真正面对这样的惨烈，才发现，史书里那寥寥几十字，是多少平民百姓的尸山血海。
这具她寄生了多年的身体，此刻让凌云上校如此陌生，甚至害怕。
再次睁眼，入目仍是那张木质雕花大床的帐幔。凌云眨了眨眼，茫然看着眼前繁复精美的雕花，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云儿，你终于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惊喜。
——是杨婉清？是杨婉清。
一瞬间之后，凌云上校便确定了自己还在这个该死的可怕的小说世界里。努力回想着小说的内容，但根本想不起有如此残忍的情节。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会让她经历这样惨烈。
凌云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渐渐清晰。自己上方出现的这张美丽而带着担心的脸，果然是杨婉清。
凌云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好几下之后才沙哑着嗓子试探着问道：“婉清，我，回来了？”
杨婉清莞尔一笑，带着些嗔怪地道：“当然回来了，不然你怎么看到我？”
“我，怎么回来的？拓跋图鲁一家……”凌云问不下去了。
她的记忆停在拓跋图鲁的手骨被削尽皮肉，血淋淋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刻。剩下的她全都不记得了，也许她当时昏了过去，也许是处理完一切之后，原主的灵魂带走了这一部分的记忆。总之，现在她想不起后来的所有事。
她如何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又如何处理好一切回到乌苏城，这几日，甚至十几日里的记忆她一点儿也没有。
似乎在床上躺了很久，凌云难受地扭了扭身体。杨婉清见状慌忙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到她背后，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杨婉清温和地笑道：“那日，你将拓跋图鲁的手骨削干净之后便体力不支晕倒了。小七将军跟赤连灼送你回来，一路上两个人打得跟乌眼鸡似的。”
杨婉清并没有对她将拓跋图鲁一家残忍处死发表任何的意见，凌云甚至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到一点的恐惧和别的什么，好像这件事对杨婉清来说就好像杀了条鱼那样寻常。
她也没有在杨婉清的眼里看到喜悦，只看到了对自己的关心，还有一丝对那两个人一路回来抢着照顾自己这件事的担心。
这个时代的人，当真对不将人当人这事习惯得很。哪怕柔弱如杨婉清，也能坦然接受如此残忍非人的手段。
凌云上校暗自咂舌，第一次生出对这个世界的厌恶，还有一逃离的想法来。
她在脑海里尝试着呼唤原主：“凌云小姐，你还在吗？”
“凌云小姐，你，还在吗？如果你还在，就快来接回你自己的身体。你想让我帮你的做的事我做完了，你放过我，让我去轮回，或者让我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吧？”
她呼唤了好多次，那个最近一直反复在脑海里与她对话的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出现。脑子里安安静静，就好像不久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梦。
——莫非真的是梦？
凌云不确定的眨了眨眼睛，盯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带着无限的爱怜与崇拜，同样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
良久，凌云终于再次认命——自己真的没有走出这个穿越世界。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吐了出来。她道：“我昏迷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