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感觉有些松动的那层无形屏障,瞬间坚硬无比。凌云再次成为被困在一具身体里的孤魂。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不是我的亲人给我烧的世界吗?这个世界不应该事事都如我的心意才对吗?为什么,现在只是想救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也做不到?
一个男人,特别是对于一个曾经有着很大权力的男人,身体的痛苦并不算什么,只有将他的尊严和骄傲踩在脚下,碾成烂泥,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神武侯凌云丝毫不理会凌云上校在脑海里的嘶喊,心脏在剧烈收缩,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野兽进攻之前的低吼。
低吼声通过骨骼传到凌云上校的耳朵里,形成一种类似低频的奇异震颤,这种震颤让并没有实体的凌云上校的意识都能奇异的感觉到。
“不,凌云小姐,你不能这么残忍!”凌云上校仍然没有放弃:“求你了,放了那孩子,算是对我这些年为帮你报仇而做的一切。”
“哼。”原主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凌云上校却听到了一声带着嘲讽,带着轻蔑,带着愤恨的轻呲。
作为这具身体如今的共同拥有者,其实不用原主作出回答,她也能清楚地知道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这真是一个非常奇异的感受。如果不是在这个人命关天的时刻,凌云上校还真有兴趣坐下来,跟这个让自己与她共用这具身体的原主好好聊一聊。
可她现在没时间思考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奇感受。她只想尽自己的全力救下这个孩子。
而此刻最难受,最痛苦的,莫过于这具被两个灵魂争夺的躯体。
这具身体正经历着一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想象的煎熬。两个灵魂正在撕扯,争夺着它的控制权。血管里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加快,肌肉不听话地开始抽搐。
身体里每一寸经脉像在被烈火燃烧,瞬间又好像被寒冰冻结。奇怪的剧痛在全身游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收紧……
指甲抠在战甲上,咯咯作响,蜷曲的指节泛起白色。
小七突然发现凌云的不对劲,他猛然放下刀,两步跨到凌云面前,用身体挡在她的面前。他压低声音问道:“小姐,你怎么啦?”:
他的话问出口,一边的赤连灼这才发现凌云的异常。他横过一步,与小七一正一反并肩挡在凌云面前。
赤连灼绿眸闪着冷光,声音也一样冷峻:“没听到侯爷的命令吗?杀!”
苍狼部的士兵跨马提刀开始一场血淋淋的杀戮。就在这时,凌云有些颤抖的声音道:“不,将挛鞮所有人抓到拓跋图鲁面前,一个一个杀!”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语气却依然像冰刀一样冷而利。赤连灼不明白一向听说善待俘虏的神武侯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却十分对他的胃口。
让一个部族彻底驯服,当然必须摧毁所有,包括精神!
赤连灼的眼睛忽的亮了——这个女人,果然与众不同!没有妇人之仁,若成为我苍狼部的女主,何愁不能问鼎中原!
“凌云小姐,不可以!”凌云上校恳求。那一缕没有实体的意识在脑海里拼命冲撞,却怎么也夺不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想闭上眼,不去看眼前出现的那一幕幕血腥的场面。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一把一把砍下的刀,一股一股飞溅的鲜血……
惨叫连连,根本不经过凌云上校的同意便强硬地钻进耳朵。身体里的两个灵魂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极端的痛苦里,凌云上校经历着与拓跋图鲁一样的精神折磨。
“不要……”凌云上校只能在意识里无力的呢喃。
“不!”一声娇喝从凌云喉咙里吼出来:“拓跋图鲁害我全家,挛鞮一族,每一个人都该死!”
她的声音突兀又尖锐,脸上精致完美的五官扭曲得有些可怕。离得近一些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到这位传说中的鬼面罗刹脸上。
凌云今日并没有画上鬼面,而她的脸却在这一刻十分狰狞,如同恶鬼。
原主的声音同样不受控制,近乎疯狂地嘶吼出声:“就这一次,我杀光他们,便将身体给你!”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小七更是惊得一步向前,用手去堵凌云的嘴,“云儿,你怎么啦?”
凌云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小七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火焰,她的眼神已经呆滞,状如疯癫。她怒目圆瞪的嘶吼,好像有一个什么仇人正站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身体,我不会给你!拓跋图鲁害我全家,我要报仇!报仇!”
眼前仿佛是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不论是声音,还是表情。小七疑惑又惊恐的瞪着凌云——小姐到底是怎么啦?
原主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而脑海里的凌云上校却比在场所有人听得都更会清晰。她的声音从骨头上传进凌云的意识里,尤如神经抽搐一般的疼痛。让凌云上校的意识都几乎想要昏厥。
可是,她如今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意识,她没法昏过去。凌云只能被迫承受着这刺耳的尖叫声。这个声音尖锐又凄厉,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执念。
她看到“自己”抬起手,重重指向那几个女人:“拓跋图鲁之妻女,充做军妓,这三天,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女承欢于晋军!”
她的话,不仅震惊了凌云上校,更震惊了小七,震惊了赤连灼和所有人。
“这个小孽畜!”凌云如鬼差一般的眼神忽然看向那个绝望,惊恐到僵硬的年轻母亲,“将他在拓跋图鲁面前凌迟!”
“不可以!”凌云上校终于在这个凌迟婴儿的命令说了来之后,抢了到一秒钟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大声地吼出了自己的决定:“稚子无辜,不可以!”
所有人都被吓坏了,疑惑地看着这个只相隔两秒便说话完全不同的神武侯。
赤连灼收起弯刀,刚才欣赏的眼神也收了起来。他小心地凑上前,却被小七一把眼刀狠狠一瞪。小七侧移半步,冷声道:“赤连大汗请保持距离。”
“不可以!”凌云上校道:“他的妻女可杀却不可辱,小孩子无罪,不可以……”
只是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漂亮的杏眼里刚刚涌出的善意又被疯狂的恨意所取代。刚刚夺回的身体控制权再一次失去。
而在千年后的平行时空里,第三军医大的重症监护室里,平稳沉寂了很久的各类仪器忽然间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报警声。急促的监护仪报警声打破了夜班的平静。
“什么声音?”
“IcU!快!IcU!”
小护士首先听到监控报警,护士长立刻做出判断,“快去叫冯主任!”她一边往 IcU 跑,一边顺手推了另一个护士一把。
护士长冲到 IcU,监护仪上,原本近乎平直的心率曲线,正在剧烈波动,数值从微弱的30次/分,瞬间突破120次/分,红色的指示灯飞快闪动,映得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
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快速走到IcU 门口,门还没有被推开,中年男人急而不慌的沉稳声音就传了进来:“现在什么情况?”
同时,门被猛然推开,今天值班的脑科主任冯欣冲了进来。护士长一扭头,“快快,所有仪器同时报警!”
话说完,冯主任已经大步跨到床边,直接将她挤开。护士长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冯主任的脚上只套了一只鞋,鞋跟还被踩在脚底。
血氧仪发出急促蜂鸣,数值骤降,屏幕上的数字没两下就跳到危险线以下。原本不着急的呼吸线,也像发了疯,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快,准备抢救,除颤仪!”冯主任只扫了仪器一眼,便沉稳地下了命令。几名护士没有一丝迟疑,立刻各自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很快,心电监护电极片被接好,静脉通路建立,除颤仪到位。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其利落且专业,没有耽误一丁点时间。
IcU 里,只有冯主任一个一个的指令声和护士们互相配合的下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各种仪器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的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