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听罢,又问道:“水门开后,守门之人可要认看押船头目?”
何管事道:“小人同疤脸七每月都来,他们俱认得。周执事今日催账甚急,见了木牌文帖,多半先教把账簿送去。若问起黄院主,只依先前说话,推说院中有几个病孩,须他亲自留下料理。”
赵复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原计行事。”
当下分拨道:“李俊哥哥同张顺、阮小七并童家兄弟,只顾后埠。船一进门,先看明绞盘、铁链所在。司行方守住后船,待那管货头目开舱验人,便以三声胡哨为号。号声一起,水上兄弟先夺绞盘,重新吊起水门,休教他断了退路。”
又道:“俺同萧先生、焦挺跟何管事去账房,先拿周方,再夺总账印信。司行方看住疤脸七,余下火家埋伏舱中,只听胡哨,一齐动手。未闻号令,不可先自发作。”
众人齐道:“理会得!”
李俊提刀在手,说道:“寨主只管去拿周方。只要船进得门来,那座水埠便由不得他们做主。”
张顺笑道:“水门放下时,俺便先下水摸看根脚。胡哨一响,便是他有十条铁链,也休想锁住这道门。”
众人计议已定,把从白沙洲搜来的白莲灯点起,挂在前船桅杆下面。又叫火家把疤脸七从底舱提将出来,松开脚上绳索,只将双手反缚在宽袖之内。司行方另取一条细索系在他腰间,把索头缠在自己左腕上。
疤脸七看见前面水门灯火,双腿早已发软。司行方贴在他背后,把朴刀尖抵住腰眼,低声喝道:“到了门前,只依旧日规矩说话。若敢多吐半个字,俺这刀先从你后腰穿过去!”
疤脸七那里敢答,只连连点头。
两只船一前一后,贴着水面驶到门外。何管事依照旧例,先在船帮上击了三下,停了一停,又缓缓击了两下。
门楼上听见暗号,先把一盏灯笼挑出墙外,照着两只船从头至尾看了一回。少顷,一个汉子探出头来,喝问道:“那里来的船只?”
何管事仰面答道:“白沙接引,奉周执事催帖,送人口账簿前来交割!”
楼上又问道:“木牌何在?今番是谁押船?”
何管事道:“是我何管事同白沙院刘老七。湖上撞着逆风,迟了一日。周执事若问时,还望哥哥替俺两个分说一句。”
疤脸七也仰头叫道:“上面哥哥快开门!周执事从前日便催这本账,俺们一路赶得性命也险些没了。若再耽搁,大家都要吃骂!”
楼上守门人认得他的声音,笑骂道:“原来是你这疤脸撮鸟!周执事从午后问到如今,已发了几遍怒。你两个自去领骂,休来求俺说情。木牌文帖送上来!”
说罢,从门楼上垂下一只竹篮。
何管事把白莲木牌、方家关帖并催货书信一并放入篮中。上面提去,验看一回,见印信花押俱都相合,便听有人喝道:“开门!”
只听水门里面铁链轧轧响动,那道厚木闸门缓缓升起。门下水波摇荡,灯影乱晃。两个舵工急忙撑动竹篙,两只船鱼贯而入。
船尾才过门槛,里面脚夫复又推动绞盘,把水门慢慢放下。张顺立在后船阴影里,把门柱、铁链并绞盘方向尽数看在眼中。待水门将要合拢时,他悄悄把短刀衔在口中,贴着船舷滑入水里,并不曾叫守门人看见。
两只船靠上埠头,一个黑面管货头目提着灯笼走来,先照了何管事,又把灯移向疤脸七,问道:“怎地这早晚才到?周执事等这本账,等得好不焦躁!黄院主为何不曾亲来?”
何管事道:“湖上撞着逆风,故此迟误一日。院中又有几个病坏的,黄院主怕手下处置不净,须亲自留下照看,便教俺两个先把人口账簿送来。十五口人一个不曾少,前后簿契也都在此。”
那黑面头目听见“病坏的”三个字,脸上全不在意,只提着灯笼走到后船边,把舱门上的铁链看了一回。灯光从窗隙照入,只见舱中黑压压靠着十余个人影,破衣下面还露出几只草鞋。
那头目问道:“妇人多少,孩儿多少?”
何管事答道:“妇人六个,孩儿九个,通共十五口。”
黑面头目道:“前日送来的那一批已经编了字号,后院几间屋子也挤得满了。周执事明早要拿总账见教主,这本白沙账先送到账房。舱里人口待俺逐个看过年貌,再行卸下。”
何管事道:“一路颠簸了五日,又不曾给他们吃饱,如今都饿得没了精神。你若开舱,只管仔细些,休叫他们哭喊起来,惊动周执事,又来怪俺们做事不净。”
黑面头目不耐烦道:“俺在这里收过多少船人,还用你来教!”
说罢,叫两个脚夫守住后船,自己先去取开舱钥匙。
赵复、萧嘉穗、焦挺早已换了青衣短褐,装作随船挑夫。赵复把盘龙棍长节裹了麻布,权充挑账匣的扁担;短梢连着铁链,盘在扁担后端的绳套之内,外面又搭一件旧蓑衣,不仔细看时,只道是一根粗重挑担。萧嘉穗的宝剑则藏在一只长匣夹底,焦挺肩头搭着几捆绳索,腰间全无兵器,只作帮助抬运的脚夫。
何管事道:“周执事等账等得急,你们三个随我先把匣子送去。”
赵复挑起两只账匣,萧嘉穗抱着长匣,焦挺跟在后面。四个人离了船埠,径往院中走去。司行方仍留在后船旁边,左手攥住疤脸七腰间细索,右手暗按朴刀,只等胡哨发作。
何管事领着赵复三人穿过卸货场。赵复借着廊下灯火看时,只见左边停着五六辆蒙布车子,车轮上泥迹未干;右边墙根整整齐齐堆着许多铁链、木枷和脚镣。几个脚夫围坐棚下吃酒,其中两个正拿磨石打磨腰刀。
再往前行,路旁有一间小屋,门窗都用木板封死。里面忽然传出几声孩儿咳嗽,一声紧似一声。才咳得两下,守在门外的汉子便用竹杖重重敲门,喝骂道:“再敢作声,明日便教你去喂鱼!”
赵复听得这话,脚下一停,手上扁担几乎便要抡起。萧嘉穗走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赵复猛然想起周方与总账尚未拿住,只得压下胸中怒气,仍低头随何管事前行。
四个人穿过第一重腰门,又走过一条长廊。廊下每隔十余步便悬一盏白莲灯,墙壁上用金粉写着“积善”“慈幼”几个大字。偏在墙角横着几根染血竹杖,门槛边还遗落着一只孩童穿的旧鞋,叫人看了,越发显得那几个金字可恨。
到得一座大屋前,何管事停住脚步,低声说道:“周执事便在里面。”
门外守着两个青衣汉子,一个手提灯笼,一个腰悬利刃。二人先把何管事浑身搜了一遍,又走到赵复三人面前,摸看三人腰间。见都不曾带有刀剑,其中一人又拿灯去照那根麻布扁担。
赵复把头低下,只作挑担劳累模样。那汉伸手捏了捏外面麻布,摸着不过是一根硬木,便不在意。另一个却拦住萧嘉穗,指着长匣问道:“这里面装的甚么?打开来看!”
何管事道:“都是白沙院前后簿契并交割文书。周执事从午后催到如今,你若怕俺夹带金银,只管一张张查过。只是待周执事问起来,你自去回话。”
那汉骂道:“俺不过照例问你一句,休拿周执事来压人!这三个脚夫又都是那里来的?往常怎不曾见过?”
何管事道:“原先两个脚夫都染了病,黄院主临时从船埠拨来这三个。湖上已经走了五日,周执事只等账簿,难道还要把他们祖宗三代一齐问明?”
屋内早听见外面争执,忽传出周方的声音,喝道:“外面罗唣甚么!白沙账既已到了,还不快送进来!”
两个青衣汉子听见周方发怒,不敢再行搜看,只把房门推开,侧身放四人进去。
赵复入房看时,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四壁靠墙立着许多书柜。正中摆一张阔大书案,上面堆着十余本账簿,旁边放有算盘、印盒、朱砂。案角另有一只火盆,里面堆着几张烧剩的废纸,尚有暗火未熄。
一个白面长须的汉子坐在案后,身穿青色长衫,手边横着一柄竹扇。两旁雁翅般站着六个青衣刀手,个个腰悬利刃,都是明教中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
那人正是周方。
周方见何管事进来,把竹扇往案上一拍,喝道:“白沙院为何迟误一日?黄院主怎地不曾亲来?”
何管事低头答道:“湖上遇着逆风,船行不得。院中又有几个病坏的,黄院主须亲自留下处置。今番起解妇人六个、孩儿九个,通共十五口,前后账目俱在这里。”
周方皱眉道:“病坏的照旧料理便是,值得他亲自留下?明日辰牌,教主要来灵山查点船粮军器。白沙院这本账是最后一册,若有半文差错,先拿你问罪!快把账取来!”
赵复把斗笠又压低几分,挑着账匣走到案前,缓缓放下。那根麻布裹着的扁担,也被他顺势搁在脚边,只须脚下一挑,盘龙棍便可入手。
周方不曾留意,只伸手打开账匣,取出白沙洲带来的簿册。先看封皮上的院记花押,又翻到末后,查点本月人口银钱。才看得两页,忽听后埠方向有人失声大叫:
“舱里装的都是草人!”
原来那黑面头目等不得何管事回来,已经叫两个脚夫开锁验货。一个脚夫提着灯笼钻入舱中,拿短棍朝最外面一个人形捅了两下,见全无动静,心中先有些疑惑。
他又用短棍挑起那人头上破布,只见里面并无面目,却是一团扎紧的枯草。那脚夫吃了一惊,伸手猛扯,外面破席哗啦散开,里面尽是草把,腰间还缚着石块,用来压住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