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驶过平整的路面,扬起夏末微燥的风。
故乡的气息扑面而来,云天明双手轻按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他望着窗外渐近的城楼轮廓,呼吸微微发紧。
这才真切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
城门之下,夏元帝与云皇后已率百官静候。
道路两旁挤满了翘首的百姓,人声如潮,目光灼灼。
“快看!是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他们打了大胜仗回来了!”
“那铁壳坐骑真威风……”
“不过如今也不稀奇啦,陛下不也常开车出宫么!”
的确,夏元帝最近时不时就驾车巡视全城,百姓对这无需牛马却能自行奔跑的铁家伙,早已从惊恐变为习以为常。
而夏樱创办的风行车行更是风靡全城。
自行车已成了各府邸不可或缺的标配,下人们采买办事,蹬着两个轮子轻快如风地穿街过巷,效率不知比从前快了多少。
如今,这小小的自行车,竟悄然成了衡量各府待遇与脸面的新标杆,在奴仆间掀起一阵攀比之风。
不仅如此,夏樱离京前还留下了五百辆电动车。
电动车穿梭于大街小巷,亦成为云京一景。
至于充电?
风行车行早已在城内设了多处充电点,方便又悄然地改变了这座古都的日常节奏。
车队渐缓,云天明透过车窗,看见城楼上飘扬的云纹旗。
十四年光阴,山河依旧,旌旗如故。
可这人间的烟火与脚步,却已悄然一新。
汽车缓缓停稳。
夏元帝与云皇后并肩迎上前来。
楚宴川与夏樱并肩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身后众人亦齐声见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夏元帝朗声大笑,连忙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可那带笑的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地越过人群,飘向车队后方。
“大哥……”
云皇后轻声唤出这两个字,声音已微微发颤。
她望着那道从人群中稳步走出的身影。
那张在她记忆深处英姿勃发,如今却刻满风霜与沉静的脸。
只一眼,泪水便瞬间盈满了眼眶。
云天明在云牧野的搀扶下稳步走上前。
他缓缓躬身,行的不是武将抱拳之礼,而是规整的臣子之仪。
“臣云天明,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一语落,云皇后再忍不住,上前紧紧握住兄长的手臂,泪如雨下。
夏元帝亦动容,伸手重重按在云天明肩上,掌心温热,力道沉实:
“回来就好。云将军,这十四年……辛苦你了。”
云天明:“陛下,臣不苦。守土安疆,是武将本分;能活着回到故土,再见君颜,已是天大的福分。”
君臣之礼既尽,夏元帝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不远处:
“大哥,岳父在等你。去吧。”
云天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云烈山被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搀扶着,身侧站着他的夫人,以及两位弟妹。
所有人都静静望着他,无人出声,目光却早已缠绕成千言万语。
“天明……”
云烈山只唤了这一句,喉头便已哽住,眼眶倏然通红。
云天明再未犹豫,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双膝一屈,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俯身叩首:
“爹!不孝子回来了!”
“十四年来未能在您身边尽孝,连母亲与两位胞弟相继离世都无从得知……实在枉为人子。”
云烈山颤着手去扶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此事不怪你。战场生死,家国为大,你从未做错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牧野,语气急促却带着克制:“牧野,还不快扶你爹起来!”
他已经听说了。
天明这一双腿,是夏樱刚为他续上的。
如今他能重新站在这里,每一步都是恩赐,必须万分珍惜。
“是,祖父。”
云牧野连忙上前,稳稳托住父亲的手臂。
云天明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一直静立在一旁,默默望着他的妻子身上。
“阿芸,”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沉淀了太久的歉意与感激,“这些年……辛苦你了。”
云大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习得的是刀剑弓马,信奉的是流血不流泪。
夫君征战未归的十四年里,她以长媳的身份撑起门户,教养幼子,侍奉公婆,周旋于偌大侯府的人情世故之中。
可此刻,当那个以为早已埋骨沙场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掀开了她坚硬的外壳。
一直支撑着她的那根弦,仿佛“铮”地一声,断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手,抹去眼泪:“……你平安回来,就好。”
这一边,一家人正泪眼相看,互诉别情,夏樱也被团团围住了。
云皇后与沈知鸢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眉眼间尽是慈爱,轻声细语地问她路上辛不辛苦,身子可还安适。
永宁长公主、陆羽棠、楚皎皎、楚青璃等人亦站在一旁。
几人的目光总不自觉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看着看着,云皇后与沈知鸢还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去。
肚子里那三个小崽子也格外给力,大约是感应到了祖母与外祖母的热情。
他们竟然在肚子里头活泼地动了起来,左一下轻轻顶起,右一下缓缓滑过,隔着衣料都能瞧见细微的起伏。
“哎哟!”
云皇后轻呼一声,眼里漾开惊喜的笑,“孩子们好活泼啊!”
沈知鸢笑得眉眼弯弯,掌心贴在那儿舍不得挪开:“这样有劲,定是一个个都健康伶俐得很。”
夏樱忍不住笑叹:“都是小调皮鬼,人来疯~”
云皇后温声问道:“阿樱,今晚在宫中为你们设了接风宴。你是想现在就随本宫入宫歇息,还是先回太子府?”
“母后,儿臣想先回府里看看,晚些再进宫。”
“好,都依你。”
不得不说,离家这么久,她是真有些想自己的小窝了。
……
入夜,宫宴启。
夏元帝与云皇后高坐御座,而两人脚边,正蹲着一团毛茸茸的身影。
汤圆脖子上套着个嵌了蓝宝石的项圈,在宫灯下闪着贵气的光,歪着大脑袋的模样,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可一见到夏樱,那双总是半眯着的黑眼圈小眼睛,倏地亮了。
它“嗷”地低哼一声,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屁颠屁颠就冲下御阶。
它精准地一个熊抱,牢牢挂在了夏樱腿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还不管不顾地往她身上乱蹭。
它相比两个多月前,又长大了一圈。
汤圆仰起脸:“皇宫我待腻了,我今晚就要跟你回家!”
这个家,当然不单纯指太子府,而是空间。
夏樱伸手狠狠挼了挼它手感极佳的毛耳朵,笑道:“好,今晚带你回去。”
汤圆闻言,耳朵倏地一动,蹭得更欢了。
满殿众人:“……”
尤其那群日日上朝,早已习惯此熊蹲在龙椅旁一脸“莫挨老子”凶相的朝臣们,此刻个个表情微妙,眼神复杂。
这真是那只朝堂上打哈欠都能吓哭新科御史,偷吃奏章被逮到还理直气壮耍赖的御前恶霸?
怎么到了太子妃跟前,就活脱脱成了个会摇尾巴的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