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还在关城周围的山间缓缓流淌。
青凤关的南城门,在铰链沉重的摩擦声中,被数名力士缓缓推开。早已在城门内等候多时的各色人等,如同开闸的溪流,陆续涌出城门,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许星遥混在这第一批出城的人流中,不显山不露水。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腰间随意挂着一个半旧的储物袋,看起来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别无二致。
出城之后,许星遥并未立刻全速赶路,而是保持着与周围修士相当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向南行进。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思量《南离录》中的信息。
他目光沉静,心中已有盘算。南部是铁骨楼的力量集中之地,犹如龙潭虎穴,贸然深入风险太高。而北部这片由“南离盟”管理的区域,看似仍在铁骨楼控制之下,实则缝隙更多,正是他理想的试炼场。
他打算以此为起点,逐步摸清铁骨楼及其傀儡在此地的运作规律、反应速度、行事习惯等信息,为后续更深入的行动打下基础。
维持着普通灵蜕修士的遁速,低空掠行约两日后,前方地势渐平,出现了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厚重,但许多地方墙砖剥落,墙头垛口也有不少残缺。城门上方,一块石匾历经风霜,依稀可见“安荣城”三个大字。
安荣城,原本是南离府北部一座颇为繁华的中型城池。南离府覆灭后,此城被铁骨楼划归“南离盟”管辖,如今是北部区域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之一。
此刻正是上午,城门处进出的人流却显得稀稀拉拉,透着一股萧条之气。许星遥正欲按下遁光,步行进城,打算先在城内打探些消息。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停稳,却忽然眉头微动。只见安荣城的西门处,正缓缓走出一支规模不大却颇为显眼的车队。
车队由五头体型庞大的驮兽组成。每头驮兽身后,都拖拽着一辆以铁木打造的大车。每辆车上,都用粗大的符文铁链固定着两个散发着淡淡灵力波动的箱笼。
车队的护卫约二十人左右,统一穿着青灰色劲装,左胸处绣着一枚青色山峦与云纹交织的图案,正是“南离盟”的标志。虽然在自家地盘上,这些护卫的神情却并不轻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队形保持得也颇有章法。
许星遥心念电转,改变了原本进城的打算。
他身形一晃,悄然落到官道旁的树林边缘,同时运转敛息诀,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神念悄然蔓延而出,笼罩向那支缓缓驶出城门的车队。
车队离开城门约两三里后,领队的一名黑脸汉子回头看了看逐渐远去的安荣城,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每次出这差事,一想到又要去看铁骨楼的冷脸,老子心里就别了一股邪火!”
旁边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闻言,嘿嘿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刘头儿,知足吧。好歹咱们这趟差事油水还算可以,总比那些被派到深山老林里清剿离火府残军的倒霉蛋强吧?”
“油水?”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冷哼一声,“狗屁的油水!铁骨楼那些大爷吃肉啃骨头,盟里上头那些老狐狸喝汤舔盘子,等轮到咱们这些真正跑腿卖命的,能闻到点腥味、舔着点骨头渣子就不错了!”
刘头儿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烦躁地摆摆手:“行了,少说两句。专心赶路才是正经,这批货可出不得半点岔子,不然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那精瘦修士眼珠转了转,摸了摸自己没几根胡须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刘头儿,你说……咱们这一路过去,会不会……”
“闭上你的乌鸦嘴!” 刀疤脸汉子不等他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粗声打断,“这路线咱们走了多少回了?一路上到处都有咱们南离盟的巡查队,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咱们的主意?活腻了不成?更何况,这里还是咱们安荣城的地盘。”
“话虽是这么说,”刘头儿脸色稍缓,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小心驶得万年船。弟兄们都打起精神,等到了白石驿,咱们就能歇歇脚了。”
车队继续在颠簸的官道上迤逦前行,五头驮兽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许星遥悄无声息地跟在车队后方约三里处,神念持续捕捉着车队中修士的对话和气息波动。
三名领队修士,都是灵蜕后期修为。黑脸刘头儿灵蜕八层,精瘦修士和刀疤脸都是灵蜕七层。其余的十几名护卫,修为则在灵蜕初期到尘胎八九层之间不等。
这样一支队伍,护送着给铁骨楼上供的物资,在南离盟控制区内,确实算得上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寻常的散修团伙或是小股反抗势力,若无周密计划和足够实力,轻易不敢招惹。
许星遥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寒光流转。
“南离盟给铁骨楼的供奉车队……三名灵蜕后期……”
“很好。”
许星遥并未立刻动手。他继续远远缀着车队,同时神念悄然探向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修士队伍或隐藏的耳目。
车队离开安荣城约二百里后,道路开始变得崎岖,开始进入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官道蜿蜒,两侧是茂密的山林。这里已经是安荣城辖区的边缘,再往前,便是更荒僻的山林,人烟稀少,南离盟的巡逻队在此出现的频率也会大大降低。
许星遥身形一动,遁入左侧山林,施展身法,在林间快速穿行。他要绕到车队前方,选择一个便于伏击的地点。
片刻之后,官道在这里因应山势,拐过一个急弯,弯道内侧覆盖着厚厚植被的山坡,外侧则是深涧。弯道后方,还有一片洪冲刷形成的乱石滩,巨石嶙峋,地形复杂,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快速通行。
许星遥仔细勘察了周围地形,确认没有异常后,身形隐入山坡的树林之中。他收敛全部气息,甚至连心跳都放缓到极致,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官道上传来了驮兽沉重的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由远及近。
“都留点神,前面容易藏人。”刘头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老张,你带两个人,先去前面探探路,仔细点!”
“是!”那精瘦修士应了一声,点了两名护卫,加速向前奔去。
许星遥在林中一动不动。他的神念早已锁定了那三名探路的修士,但并未出手。
三名探路修士很快通过了弯道,在乱石滩前停下,仔细察看了一番,又朝两侧山坡张望片刻,这才回身打出手势,表示安全。
后方车队见状,明显放松了警惕,原本有些紧绷的队形也松散了些许,驮兽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点,朝着弯道驶来。
当车队完全进入弯道,五头驮兽全部暴露在许星遥的视线范围内时,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多余的废话。许星遥从林中掠出,身形快如鬼魅,在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车队!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刀疤脸。他猛地转头,厉喝道:“谁?敌……”
“袭”字还未出口,一道冰蓝色的寒光便已到了他面前!
刀疤脸色大变,仓促间催动护身法器,一面土黄色的盾牌自他怀中激射而出,瞬间放大,挡在身前!然而,那冰蓝寒光却诡异的一分为三,绕过盾牌,射向他的心口!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刀疤脸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以及一丝茫然的表情,身体却已彻底僵住。下一刻,细密的冰霜从他七窍中蔓延而出,瞬间覆盖全身,化作一具冰雕。
“敌袭!”刘头儿的怒吼声这才响起,充满了惊怒与恐惧。他看得分明,刀疤脸连一招都没能接下,瞬间毙命!来敌的修为和手段,远超他的预料!
但已经晚了。
许星遥的身影在车队中穿梭,双手连弹,一道道凝练的冰寒指劲激射而出,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一名护卫的要害。
寒冰指劲入体,瞬间冻结血脉,粉碎脏腑。这些护卫在许星遥玄根六层的修为面前,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个生机断绝。
“灵蜕九层?不对!这威势……你是玄根……”刘头儿目眦欲裂,从许星遥出手的威势中瞬间判断出对方的真实修为远超灵蜕。他心中骇然,毫不犹豫地催动全身灵力,祭出一柄赤色长刀,刀身燃起熊熊火焰,朝着许星遥劈去!
与此同时,那精瘦修士也反应极快,身形暴退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求援符箓,就要激发。
许星遥眼神一冷,左手虚抓,一股无形的寒力瞬间笼罩精瘦修士。精瘦修士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动作骤然迟缓。下一秒,一道冰蓝剑光闪过,他握着符箓的手臂齐肩而断!
“啊!”精瘦修士发出凄厉的惨叫。
许星遥对他的惨叫恍若未闻,右手食指一点,一道冰蓝光束射出,迎向刘头儿斩来的火焰长刀。
冰蓝光束与火焰长刀相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火焰长刀上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刀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刘头儿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冰寒之力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南离盟为敌?”刘头儿惊骇欲绝,知道今日绝无幸理,但强烈的恐惧和不甘让他嘶声喝问,同时拼尽最后力气,身形急转,就要不顾一切地向后方的山林逃窜。
许星遥身影一晃,挡住了他的去路,一掌轻飘飘地印在他胸口。
刘头儿身体剧震,瞳孔涣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没有伤口,但一股寒意透体而入,冻结了他的心脏、经脉、丹田……乃至神魂。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仰倒,砰然摔在布满尘土碎石的路面上。落地时,他的身躯已然僵硬,面色青白,再无半点生机。
此时,那精瘦修士还在地上翻滚哀嚎。许星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饶、饶命……”精瘦修士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被寒气封住,没有流血,但剧痛和恐惧让他几乎崩溃,“前辈饶命!东西都归您,都归您……我、我还可以告诉你南离盟的秘密!”
许星遥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动。
精瘦修士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语速极快地说道:“前辈!我真的知道很多!我还还知道铁骨楼,只要前辈饶我一命,我全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道指劲洞穿了他的眉心。
许星遥收回手指,看着精瘦修士眼中凝固的错愕,轻声道:“不必了。”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物资,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遍战场。他双手掐诀,一股寒力弥漫开来,笼罩住所有倒下尸体。尸体表面的冰霜迅速蔓延,最终“咔嚓”一声,齐齐碎裂,化作无数冰晶粉末随风飘散,融入山林间的雾气与尘埃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接着,他又仔细检查了地面、周围的树木、山体,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战斗痕迹或灵力残留后,这才走向那五头低声哞叫的驮兽和它们身后的车辆。
许星遥动作麻利,先将这些箱笼一股脑地收入腰间的青藤葫芦之中。接着,又用寒焰将这些车辆烧成飞灰。
最后,是那五头驮兽。它们是低阶妖兽,灵智不高,但杀了?有些可惜,毕竟是驯化好的大型驮兽,价值也不低。放走?它们很可能凭借记忆和本能,循着原路返回安荣城,那无疑会暴露此地发生过变故。
略一思索,许星遥取出了一个灰色的灵兽袋。他施展了一个安抚妖兽的小法术,这些驮兽温顺地依次被收入灵兽袋中。灵兽袋微微鼓胀了一下,便恢复了原状。
做完这一切,许星遥又在现场仔细巡查了一遍。没有遗漏,这里只有山风依旧,草木无言,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星遥不再停留,身形一闪,遁入山林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