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是同一个理由。其实他就是不想回来。他觉得我这个儿子丢人,不好带出去见人。”
沈砚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底的赤红色慢慢褪去。他看着夏音禾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裹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你为什么不躲?”
“我为什么要躲?”
“我砸了墙,差一点就砸到你。”
“你不是没砸到吗?”夏音禾把手帕打了个结,抬头看着他,“而且你砸墙的时候特意偏了方向,我看到你手腕拐了一下。你宁愿砸到画框上也不愿意砸到我。”
沈砚之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了下去。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音音,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我知道。”
“我只喜欢你。”
“我知道。”
夏音禾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软塌塌的,蹭在掌心里有点痒。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只没被摔坏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就在这时,夏音禾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安抚目标人物情绪波动,触发隐藏奖励。奖励内容:通感能力。该能力可使宿主感知目标人物沈砚之的实时情绪状态。是否领取?”
夏音禾愣了一下。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声了,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领取。”她在心里默念。
“通感能力已发放。使用方式:触碰目标人物皮肤时,可感知其当前主导情绪。”
夏音禾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沈砚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缓,像是刚才那场暴怒消耗了他全部的体力。她的手还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头发。
一股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混合的情绪,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最上面一层是愤怒,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愤怒,像烧红的铁块一样滚烫。愤怒下面是委屈,是小孩子被人丢下的那种委屈。最底下是一层很沉很浓的东西,黏稠得像蜂蜜,她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依赖。
对她的依赖。很深很深,深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夏音禾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这样清晰地被感知到。不是通过表情,不是通过语言,而是像直接翻开书页看到里面的字一样,一目了然。
“音音。”沈砚之闭着眼睛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夏音禾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你其实很委屈吧。不是因为今天这通电话,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你妈妈去世的那天,从你爸爸第一次说不回来过年,从你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发烧到四十度没人管的时候。你一直都很委屈,但是你没有说出来。”
沈砚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直起身子看着夏音禾,眼神里全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就刚才。”夏音禾点了点他的胸口,“这里告诉我的。”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困惑得像个小孩子。
夏音禾忍不住笑了一下,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好了,起来吧。我给你处理手上的伤,然后你把书房收拾干净,我去做晚饭。”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站起来,看了看满地狼藉的书房,又看了看自己裹着手帕的手指。
“今晚吃什么?”
“你不是喜欢吃糖醋排骨吗?冰箱里还有排骨,给你做。”
“还有呢?”
“你还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夏音禾牵着他走出书房,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个坑。沈砚之的力气确实大,墙纸都砸裂了,里面的石膏也凹了一块。她决定明天让宋瑾言找人来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把她拉住了。
“音音。”
“嗯?”
“你说我是因为你才好的。那你能不能一直好下去?一直待在我身边?”
夏音禾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受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帕上渗出了一点血迹。
她默默地在心里催动了通感能力。指尖触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一股情绪涌过来。是期待,是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等一个答案。
“能。”
夏音禾握紧了他的手,“我保证。”
沈砚之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嘴角弯起那个她很熟悉的微小弧度。然后他转过身,牵着她的手继续下楼,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宋瑾言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茶盘,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躲进了走廊的阴影里。他在沈家待了一周多,已经学会了一项重要技能:在需要消失的时候立刻消失。
……
早上。
油锅太热,鸡蛋打下去溅起的油花落在夏音禾的食指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一小片。她没当回事,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就继续做饭了。
沈砚之进厨房的时候,她正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他本来是来倒水的,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她的右手食指上。
那一小片烫伤在水冲过之后反而更明显了,红红的,边缘微微鼓起了一点。其实不算严重,连水泡都没起,就是普通的油点子溅的。
但沈砚之盯着那个红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触目惊心的伤口。
“怎么弄的?”
“煎蛋的时候油溅了一下,没事的。”
夏音禾把盘子端起来递给他,“帮我端到桌上,我去拿筷子。”
沈砚之接过盘子,但是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她那个烫红的手指,端着盘子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沈砚之?”
“嗯。”
他把盘子放下,转身走出了厨房。
夏音禾以为他只是出去等吃饭,也没在意。她把筷子拿出来摆好,又把煮好的粥端上桌,叫了他一声。
客厅里没有回应。
她走到客厅一看,沈砚之不在。楼上书房的门关着,她叫了两声也没人应。
然后她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金属和陶瓷碎裂的声音密集地炸开,整个厨房像是被掀翻了一样。
夏音禾冲进厨房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电磁炉被掀翻在地上,玻璃面板碎成了蜘蛛网。旁边的电饭煲倒扣在角落里,内胆滚到了垃圾桶旁边。锅具散落一地,炒锅的铁把手歪歪扭扭地翘着。橱柜的门开了一半,里面的碗碟被扫出来大半,碎瓷片铺了一地。
沈砚之站在废墟中间,手里还拎着刚才砸东西用的平底锅。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上下起伏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沈砚之!”
夏音禾绕过地上的碎片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沈砚之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烧出来的红,眼白里全是血丝。
“它烫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它烫你,我砸了它。”
夏音禾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个还没指甲盖大的红点,又抬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厨房。
“就是一个油点子而已,连水泡都没起。”
“那也不行。”
沈砚之把平底锅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又添了新的划痕。他伸手握住夏音禾的手腕,把她那只烫伤的手指举到自己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红了。”
“过两天就好了。”
“疼不疼?”
“不疼。”
“你说不疼就是疼。”
夏音禾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宋瑾言闻声跑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在沈家待了这些天,头一回见到沈砚之发这么大的火。上次砸书房好歹还留了张桌子,这次是把整个厨房都拆了。
“少爷,要不要我叫人来收拾……”
“明天换新的。”沈砚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的。烤箱、微波炉、电磁炉、抽油烟机、冰箱,全部换掉。橱柜拆了重做,地板砖也换。”
“全部?”宋瑾言愣了一下。
“全部。一张瓷砖都不留。”
宋瑾言看向夏音禾,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夏音禾叹了口气,冲他点了点头。宋瑾言没再多说,转身出去打电话联系厂商了。
沈砚之拉着夏音禾的手走出厨房,把她按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去翻出了医药箱,从里面找出一管烫伤膏,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涂上。
他的动作很轻,药膏挤在指尖上,一点一点地抹开,比她平时自己涂药还要细致。涂完之后他对着那个红点吹了吹,凉凉的风掠过她的指尖。
“以后我来做饭。”
夏音禾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来做。”
“你会做饭吗?”
“不会就学。”
沈砚之把烫伤膏拧好放回医药箱里,站起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极其认真,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决策。
“我学东西很快。看一遍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