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猫族说崖边有暗金色的妖力残留。”
渊擦剑的手停了一下。“夜雾太重,可能是没控制好。”
夏音禾看着他垂着眼睫、手里抓着剑、一副“我做了但我不觉得有错不过你想说就说吧”的表情,绷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下手轻点。”
渊放下剑抬头认真地回答:“我尽量。”
夏音禾把卷轴卷起来,伸手用卷轴敲了一下他的头顶。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犯了错但已经认了错的猫。“你上次也说尽量。上上次也是。”
“上次是白鹿侍郎,上上次是羽族女官。两个都没受伤,只是调职。”渊挨了敲也不躲,只是微微低下头,“这个不一样。”
他没有说哪里不一样,但夏音禾知道。白鹿侍郎只是跟她多说了几句话,羽族女官只是跟她聊了半盏茶的刺绣,这个赤砂谷使者说的是“妖皇陛下一个人独占未免太可惜了”。前面两个是被调去偏远地区,这一个坠了崖。在渊的世界里,这个区别对待是有逻辑的。
夏音禾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把卷轴放在案几上站起来,走到渊面前,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剑搁在剑架上,然后拉过他的右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擦伤,是昨晚在北山崖上被枯枝划的。伤口很小,已经结痂了,但在花灯下还是能看到一丝淡淡的血痕。
“下次记得先处理伤口。”夏音禾从案几下翻出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他的手背上,“把赤砂谷使者的口供给外族使团传阅一下,让大家都知道在妖都宴席上乱说话的后果。”
渊被她抹药的动作弄得整只手都僵住了,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还有,你昨晚怎么把他弄到北山崖的?有没有被人看到?”
“没有。我用妖力封了他的嘴,从侧门带出去的。”渊一五一十地交代,“他喝多了,走路本来就不稳。北山崖那段路的护栏我提前让人松了。”
“你还提前松了护栏?”夏音禾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上药,“你计划多久了?”
“……他开口说那句话的时候。”渊眨了眨眼。
夏音禾拉过他的另一只手开始涂药,低着头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但其中没有一丝是愤怒。她知道他改不了,她也没想让他改。他的偏执是刻在骨头里的,跟诅咒无关,跟妖皇血脉也无关,是他活了几百年失去太多之后留下的应激反应。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治愈”他,她只是给他划定了一条底线,而他在底线之内,把偏执活成了一种只有她懂的深情。
药膏涂完之后夏音禾拧好盖子把药瓶放回案几下,抬头看着渊:“下次尽量不只是尽量。”
渊认真地想了想:“下次让他摔水坑里。不受伤,只丢人。”
夏音禾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渊见她笑了,嘴角也跟着弯起来,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蹭了蹭。她发间的海棠花香总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复下来,比任何安神的丹药都管用。
当天下午,夏音禾让灵猫族把处理结果写成一份不点名但人人都能对号入座的通报,发给了驻留妖都的所有外族使团。通报上措辞很官方——“某族使者因酒后失足坠崖,经救治已无大碍。望各使团引以为戒,注意言行举止,同时夜间出行注意安全,北山崖栈道护栏正在修缮中。”
各使团收到通报之后反应高度一致:先沉默,然后立刻召集手下开会,反复强调在妖都的言行规范。尤其是“酒后”和“夜间出行”这两个关键词,被人用朱砂圈出来重点标注。
灵猫族老太太看完通报之后,一边喝茶一边在情报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妖后改良了惩罚机制:不死人,但社死。妖皇欣然接受。”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俩人真是绝配。”
……
渊上午在正殿处理政务,批了南境灵田的灌溉方案和北境寒关的城防奏报,接见了三个外族使团,把其中两个使者的调令从“升迁边远地区”改成了“调任闲职但留在妖都”——夏音禾上次跟他谈过之后,他确实在“尽量”。下午他陪夏音禾去集市转了一圈,她买了两盆新品种的海棠,他替她端着花盆跟在她后面。晚上两个人一起用了晚膳,她讲了一天下来听说的趣事,他照例话不多,但每道她多夹了两筷子的菜都会默默推到她面前。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到了深夜,夏音禾半睡半醒间翻身,伸手往旁边一摸,床榻是空的。她睁开眼,发现渊不在身边。暗殿的花灯已经调暗了,暖金色的光芒只够照亮方圆几步的距离。她坐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他的身影。
渊独自坐在暗殿中央的花池边。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寝衣,外袍没有披,长发散在肩后,赤足踩在池边的暖玉石阶上。花池里的活水潺潺流淌,几片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花瓣,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冷,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
夏音禾没有出声,轻轻起身拿起一件外袍走到他身后,把外袍披在他肩上,然后挨着他坐下来,把脚也伸进花池里。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花瓣蹭过脚背,有一点痒。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睡觉,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池里的花瓣都漂了一圈,久到夏音禾的脚趾在水里泡得有点皱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在流水声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飘忽:“你不怕我吗?”
夏音禾正在用脚尖拨弄一片花瓣,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看着水面,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上的布料。
“白天那个熊族的小侍卫,看到我吓得杯子都摔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铁翼鹰族那两个使者,从头到尾不敢抬头看我。狮族屠烈不怕我,但他怕我发火。蛇族不怕我,但他们怕我报复。灵猫族不怕,白鹤族不怕,他们只是站对了队。”
他终于转过头,暗金色的瞳孔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疲惫,还有一种藏得很深很深的不确定。“他们都不怕我了,和怕我之前,没有区别。都只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只是可以容忍我。”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近乎冷淡,但夏音禾认识他这么久,已经能从他最细微的语气变化里分辨出那些他藏起来的情绪。
他现在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他在想,所有人怕他,是因为他是万妖之主,是因为他的妖皇血脉,是因为他清算旧账时的冷酷手段。
但如果剥掉这些,如果他还是从前那个山洞里的渊,没有任何人去在乎他。她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白天的宴席上有个细节她没有忽略——一个第一次来觐见的南疆小部族使者,在向他行礼时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酒杯。那个使者没有旧怨,没有参与诅咒,没有参与断魂崖围杀,只是一个普通的、第一次见到妖皇的小妖。
他的恐惧是纯粹的、本能的、不加任何历史包袱的。这种恐惧扎到渊了。
夏音禾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她把脚从花池里收回来,转身面对他,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掌很小,掌心温热,贴在他的脸颊两侧,迫使他微微低头对上她的视线。他下意识想别过脸去,但她的手捧得很稳,不让他躲。
“渊,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渊看着她。
“我喜欢你偏执的样子。”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喜欢你管着我的样子。你不用改,一点都不用。”
渊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几百年,所有人都让他改。以前被人嫌弃的时候,那些人说“你这霉运精离我远点”,是让他改,改掉他天生带来的诅咒。后来实力觉醒,敌人说“你不该活到现在”,是让他改,改掉他复仇的权利。
现在当了万妖之主,那些怕他的人不敢当面说,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他一直在被要求改,改掉阴暗,改掉偏执,改掉所有让别人不舒服的地方。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用改”。更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喜欢”。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了所有空气,又像是一口气灌进了太多氧气。然后他伸手把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是撞上去的。他的手臂箍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紧紧压在自己的颈窝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挣扎了几百年,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