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从侧门旋身而出。她赤足踩在大殿正中央的织金地毯上,足踝上系着一串银色的小铃铛,每一步都踏在笛声的节拍上。她张开双臂时红纱长袖如蝶翼展开,旋转时长裙和飘带齐齐飞扬,漫天花瓣像是被她的舞姿牵引,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有的落在她发间,有的擦过她的指尖,有的随着她的旋转绕成一道淡粉色的花环。不是妖术,是真花瓣,是她从暗殿花池里一朵一朵亲手摘的,提前让侍女藏在穹顶的藻井里。这支舞她在暗殿里对着渊一个人跳过好几次,每次都只是随意地转几圈,渊就会把她拉进怀里说够了。今天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跳。
殿中的嘈杂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没有人举杯,没有人交谈,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屠烈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酒洒了都不知道;白鹤族大长老抚着胡须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欣赏;灵猫族老太太眯着眼看得最专注,嘴角挂着了然的笑,心里已经在盘算以后妖都的宴席规格得按什么标准来定。
夏音禾在花瓣雨中旋转到第三圈时,目光越过满殿宾客,落在王座上。渊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着黑曜石王座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眼睛从她出场那一刻就没离开过她,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惊艳、占有、骄傲,还有一点正在努力克制的冲动。他知道这支舞不是只跳给他的,全殿的人都在看,但他忍住了没有叫停。
夏音禾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给他一个人,在旋转的间隙,在漫天花瓣的掩映下,她朝他弯了一下眼睛。渊握着扶手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舞至尾声,笛声渐歇,花瓣缓缓飘落铺满了整片织金地毯。夏音禾在漫天飞花中收势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殿中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屠烈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两只熊掌拍得震天响,乌岩跟着站起来,嘴里喊着什么被喝彩声盖住了听不清。白鹤族的几位长老也起身颔首致意,蛇族族长虽然脸色不算好看,但也勉为其难地拍了几下手。
夏音禾站在大殿中央,脸颊微红,胸口轻轻起伏着,听到周围的喝彩声正打算欠身致谢,还没来得及动作,一道黑影就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渊走下台阶,穿过满殿喝彩的宾客,脚步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带着让周围自动消音的压迫感。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额角的汗珠,动作很轻,和他刚才握扶手时那种恨不得把黑曜石捏碎的手劲判若两人。
“跳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跳完了。”夏音禾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刚跳完舞的兴奋。
渊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不是那种温柔的、含情脉脉的拥抱——他的手臂收紧得很快,把她整个人扣在胸口,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里。她的脚尖几乎离地,整个人被他箍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低头把唇贴在她耳边,嗓音低沉而清晰:“以后只跳给我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殿都是修为不弱的妖修,谁都听见了。喝彩声戛然而止,屠烈的巴掌还举在半空中没来得及合上,灵猫族老太太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别过脸去。夏音禾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颈窝,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她闷在他怀里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本来就是跳给你看的。”她在他耳边小声说,嘴唇蹭过他的耳廓,“顺便让他们开开眼。”
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满殿宾客,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淡的、不容置疑的万妖之主的模样,但耳尖红得能滴血。
“宴席继续。”他说完这四个字,就牵着夏音禾的手走回王座。这一次他没有让她坐在旁边的副位上,而是直接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夏音禾被他圈在身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才握扶手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把王座拆了。”
渊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搁在自己膝盖上。
殿中的歌舞重新奏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偷偷往王座上瞟——妖皇正侧着头,嘴唇几乎贴着妖后的耳廓在低声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妖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灵猫族老太太端着酒杯看完这一幕,在心里把妖都宴席的筹备规格又默默往上调了一个等级。
那个外族使者是在妖界大宴的第三天抵达妖都的。
他来自西荒一个叫赤砂谷的小部族,原形是只沙蜥,化形之后皮肤粗糙泛着暗红色的鳞片纹路。
赤砂谷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他大概只听说妖界换了个新妖皇,却没打听清楚这位新妖皇的脾气。刚到妖都的第一天,他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晚宴设在正殿,各族使者依次入席。夏音禾作为妖后坐在渊右侧稍低半阶的副位上,那天穿了一身海棠红滚金边的常服,头发用一支白玉簪随意挽着,正偏头和灵猫族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跟她讲南境商道上的趣事,说有个猫族小贩把假灵石当真灵石卖,被买主追了三条街,夏音禾听得直笑。
那个赤砂谷使者就是在夏音禾笑的时候开口的。他坐在末席,酒喝了不少,胆子也跟着酒劲往上窜,盯着夏音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早听说新妖皇的妖后是个绝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么美的妖后,妖皇陛下一个人独占,未免太可惜了。”
声音不算大,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弱的妖修,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狮王屠烈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熊族乌岩的筷子掉在了案几上,白鹤族大长老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灵猫族老太太住了口,转头看向那个使者,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透了的猎物。
夏音禾也听到了,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老太太说话,像是完全没听见。
渊坐在王座上,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停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个使者一眼,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继续和旁边的蛇族族长谈南境边防的事。蛇族族长注意到渊的暗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他选择什么都没有说。
宴席照常进行,歌舞照常演奏,夏音禾照常在桌子底下把渊的手从她膝盖上拿开了两次。一切如常。
次日清晨,赤砂谷使者在北山崖的栈道上被巡逻的妖族侍卫发现。栈道下方是百丈深渊,他挂在一棵从崖壁上斜伸出来的老松树上,浑身多处骨折,脸上血肉模糊。侍卫把他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翻来覆去只有几个词:“风……黑……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摔下去的。据使团的随从说,昨晚宴席散场之后,使者大人说想一个人逛逛妖都的夜景,没让人跟着。后来不知怎么就逛到了北山崖,失足坠崖。北山崖那段栈道年久失修,护栏松动了还没来得及更换,夜雾又重,失足是很正常的事。
使者在医馆躺了三天才勉强能开口说话。灵猫族的情报官来录口供,问他是怎么摔下去的。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是风……是一道黑影……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雾里看着我……”情报官面无表情地在笔录上写:“坠崖受惊,神智不清,胡言乱语。”然后把笔录归档,再没有下文。
赤砂谷使团在第四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妖都。临走前使团副使跪在妖皇宫门口,替他们使者昨晚在宴席上的失言请罪。夏音禾让侍女传了句话,说“以后少喝酒”,还附了一盒上好的醒酒丹。副使感激涕零地接了,扶着还躺在担架上瑟瑟发抖的使者,头也不回地往西荒方向跑了。
夏音禾是在使团离开之后才从灵猫族老太太嘴里知道全部细节的。
她靠在暗殿花池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老太太一早派人送来的情报卷轴。卷轴上写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使者在宴席上说了什么、昨晚北山崖上的妖力残留是什么颜色、使者在医馆里嘴里反复念叨的“暗金色眼睛”又是谁的眼睛。她看完之后把卷轴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正坐在旁边擦剑的渊。
渊低着头,认真地用软布擦着那把黑晶长剑的剑刃。这把剑是他用觉醒后的妖力凝成的实体,最近几次政务场合没怎么用,剑刃上其实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但他还是擦得很专注。他听到她把卷轴放下才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在花灯下显得格外无辜。
“北山崖那段栈道的护栏该修了。”夏音禾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明天的宴席菜单。
“已经让人去修了。”渊同样语气平常。
“那个赤砂谷使者,坠崖吓得不轻。”
“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