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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侍郎走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一个羽族女官因为跟夏音禾聊了半盏茶工夫的刺绣花样,被调去负责西境荒漠的绿化项目。一个熊族武将因为在宴席上多敬了夏音禾两杯酒,被派去南疆雨林剿灭一群连灵智都没开的低级妖兽。一个蛇族的年轻文官因为写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折子让夏音禾看了半个时辰,被“升迁”到东海的孤岛上负责统计海鸟数量。

每次夏音禾都是事后才从别处得知。她的反应也每次都一样——叹一口气,拿手里的东西敲一下渊的头,再捏他的脸,最后说一句“下不为例”。渊每次也都会露出那个委屈又无辜的表情,乖乖点头,然后下次继续。两个人一个偏执一个纵容,谁都没有真的生气,谁也都没有真的收敛。

灵猫族老太太是所有这些“升迁”事件的见证者之一。她的情报网遍布妖界,每次有人在议事堂被妖皇亲自送出大门,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传到她耳朵里。她端着一杯云雾茶坐在茶馆二楼,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弟子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绝配。”弟子抬头问师父什么绝配,老太太吹了吹茶沫:“一个管不住自己的偏执狂,一个懒得管他的纵容精。”

而渊此刻正在书房里翻看最新一批外派官员的名单,这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他的朱砂笔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唇角那丝弧度若有若无。

明天是夏音禾的生辰,他准备了惊喜,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提前泄露,更不能让那些不识趣的臣子占了她明天的任何一刻时间。

……

北区的集市。

新妖都建成之后,夏音禾在规划里专门留了一条长街给原先琳琅市的老摊贩们。卖灌汤包的、卖布料首饰的、卖旧书古籍的,统统搬了过来,连铺面租金都减了三成。她每隔几天就会去集市上转一圈,有时候是巡视,有时候纯粹是闲逛。渊只要没有政务,必定跟着她。她挑耳坠,他站在后面提着她的购物袋;她蹲在旧书摊前翻古籍,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等她,等得无聊了就用指尖在她后背上画圈。她嫌痒,回头瞪他一眼,他就收回手,过一会儿又伸手去卷她的发尾。

那天集市上新开了一家布料铺子,老板是从南境来的鹤族旁支,祖传的云锦手艺,摊上摆出来的几匹料子流光溢彩。夏音禾是花妖,对好看的东西天然没有抵抗力,一进集市就被那家铺子吸引了目光。渊跟在她后面走进铺子,替她挡开了几个挤过来的客人。他站在她身侧,替她把看中的几匹料子接过来搭在手臂上,动作自然而然。

正挑着,旁边传来两个妖修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渊的耳力下和在耳边喊没什么区别。

“那就是妖后?长得是真好看。”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怜悯:“好看有什么用。妖皇把她看得那么紧,走到哪跟到哪,听说之前有个文官跟她多说了几句话,直接被打发到三千里外的冰原上去了。这跟被关起来有什么区别?说来说去就是个被囚禁的金丝雀,可怜。”

夏音禾的手停在半匹鹅黄色的云锦上。渊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暗金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极薄的寒光。他正要转身,夏音禾按住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料子,转身朝那两个妖修的方向走去。

那两个妖修还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感觉有人走近抬起头,对上夏音禾笑眯眯的脸,表情瞬间僵住了。

夏音禾回头看了一眼渊。渊站在原地,手里还搭着她刚才挑的那几匹布料,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杀了这两个不长眼的”和“她又不让我杀”之间,眉心微微拧着。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没有戴王冠,眉心的族徽被垂下来的碎发遮了大半,看起来不像万妖之主,倒像一个陪夫人逛街却被路人坏了心情的普通丈夫。

夏音禾朝他勾了勾手指。渊顿了一下,把布料放在柜台上,走了过去。他刚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干什么,她就踮起脚,一手攀住他的肩膀,仰头亲上了他的唇。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含蓄的、只碰一下就退开的吻。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手指穿过他的发尾,把他的头往下压了一点。她的唇很软,带着集市上刚吃的桂花糕的甜味,贴上来的时候渊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他的手自动找到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扣。

整条街都安静了。

布料铺子的老板手里还举着那匹云锦,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挑布料的几个女妖修捂着嘴瞪圆了眼睛。那两个嚼舌根的鹤族妖修脸色从白变青再变白,腿肚子开始发抖。周围逛街的、摆摊的、路过的妖修全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集市正中央那对旁若无人亲吻的妖皇妖后身上。

夏音禾退开的时候,耳尖是红的。她的心跳其实也很快,毕竟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亲他,她也不是完全不会害羞。但她还是稳住了表情,转头看向那两个已经石化的鹤族妖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是挑衅,不是示威,甚至带着几分慵懒随意的味道,像是在回答一个根本不值得认真反驳的问题。

“我乐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集市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鹤族妖修几乎是同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刚才说“被囚禁的金丝雀”的那个更是直接把额头贴在了地上,声音都劈叉了:“妖后饶命,是小的嘴贱,小的胡说八道——”

夏音禾没有再理会他们。她转回身仰头看着渊,渊低头看着她。他眼里的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被另一种更浓更沉的东西盖过了。那种东西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流露,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偏执和爱意混在一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但没有松开的意思,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腰侧。

“渊。”夏音禾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布料还没挑完呢。”

渊眨了眨眼。他没有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转头对布料铺子的老板说:“刚才她看过的料子,全包起来。”

老板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叠布料,叠了两匹才想起问价格,抬头看了一眼渊的眼神,决定不问了,直接打包。

夏音禾没有管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鹤族妖修,渊也没有管。他们走出布料铺子的时候,夏音禾的手被渊扣在掌心里,十指交握。集市上的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偷瞄妖后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和妖皇那副明明面无表情、但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得意神情。

回到妖皇宫之后,夏音禾坐在暗殿的花池边整理今天买的几匹布料,把鹅黄色的那匹铺在膝盖上比划。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比划,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乐意’。”

“嗯?”夏音禾头也没抬,继续比划。

“再说一遍。”

夏音禾放下料子抬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命令,更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她弯起眼睛,放下手里的布料,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乐意。”

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闷闷的尾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

妖界大宴设在妖皇宫正殿。今天是渊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宴请各族,来的不止是已经归顺的狮族、蛇族、白鹤族、灵猫族,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小部族使者。正殿里摆了上百张案几,灵果佳酿堆得满满当当,歌舞已经上了三轮,气氛正酣。

夏音禾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纱裙,是她上次在集市上挑的那匹云锦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海棠,腰间的飘带垂到脚踝,走路的时候像踩在花瓣上。她坐在渊旁边的主位上,替他挡了几轮酒,又跟灵猫族老太太聊了聊南境新开的商道,顺便在桌子底下把渊的手从她膝盖上拿开了两次。

第三次她又拿开他的手时,渊偏头看了她一眼。夏音禾小声说:“你是万妖之主,能不能在宴席上注意点形象。”渊没说话,把手收回去了。但他的手刚放回案几上,夏音禾就站起来离了席。渊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侧门,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殿中的灯火忽然暗了一瞬。

然后一片海棠花瓣从穹顶飘了下来。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天花瓣从穹顶的藻井中纷扬洒落,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揉碎了撒向人间。殿中的烛火被花瓣带起的微风拂过,明明灭灭,光影交错。各族使者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花雨吸引,有人伸手去接,花瓣落在掌心里,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幻术。

与此同时,一缕清越的笛声从侧门响起,是花妖一族的古调,婉转悠扬,像是春溪漫过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