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断魂崖上他下令继续放箭时一模一样,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带着一种餍足的残忍。“四百年了,我只是在收拾我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什么错?”
他的话音未落,渊从议事堂的正门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黑衣,长发用黑绳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通报,但整座议事堂都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妖修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连熊族族长那么大的块头都下意识让了让。不是因为他释放了妖力,而是因为他的气场和进断魂崖之前完全不同了。那种沉寂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像一个已经不再需要证明任何事的王走进了一座他迟早要收回的宫殿。
他走到夏音禾身边停住,看了她一眼。夏音禾对他微微点头,表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然后他转向羽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羽辰,四百年前你父亲给我下诅咒,四百年后你围剿我两次。今天我只问你要一样东西。”
他抬手,掌心向上。不是攻击,是索要。
“你的心头血。自愿的。”
羽辰的表情终于彻底裂开了。自愿的心头血意味着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意味着他要当着所有妖族的面低头。让白鹤族的少族长对一个被他父亲下了诅咒的妖修低头——这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接受。
但他没有选择。渊的妖力已经无声无息地弥漫了整个议事堂,黑色的薄雾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一根梁柱上,缠绕在每一个试图靠近门口的羽辰亲卫脚边。谁敢动一下,那些黑雾就会在瞬间收紧。灵猫族族长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婆子劝你一句,识相点。渊的脾气不算好,但他旁边那个花妖脾气更不好。你要是不给,她之前算的那些账,老婆子怕你扛不住。”
羽辰死死盯着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次,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因为他看到了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他的手臂缓缓抬起,手指点在胸口,一缕带着淡淡金光的乳白色液体从他指尖逼出。那是白鹤族少族长的心头血,修炼了数百年光明法术之后被淬炼成金白色的、全妖界独一份的心头血。
渊接过心头血,收进了玉瓶里。玉瓶瓶身上的法阵猛地亮起,一百滴心头血中的第二十二滴,来自他最大的仇人。
“你的心头血,我收下了。”渊把玉瓶交给夏音禾,然后看着羽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冷,冷到在场所有妖修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你的命,暂时留着。”
羽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已经不复往日的温润,只剩下灰败和狰狞。他环顾四周,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如今一个个别开了目光。铁翼鹰族族长第一个站起来,对渊拱了拱手:“渊,以前多有得罪。今天这个公道,我铁翼鹰族认。”熊族族长嗡声嗡气地跟着说:“熊族也认。以后你当妖皇,我第一个服。”犀角族乌岩没有说话,只是又往夏音禾身后站了一步,用行动表了态。白鹤族的几位长老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位长老走到渊面前,沉默良久,然后躬身行了一礼:“白鹤族……欠你一个交代。”
羽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在安静的议事堂里回荡,又尖又厉,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嘶鸣。然后他猛地转身撞开后窗,化作一道白光冲了出去。风翎紧随其后,几个忠于羽辰的亲卫也仓皇跟上。没有人追。夏音禾看了一眼渊,渊微微摇头——不用追。
“白鹤族已经不要他了,狮族和蛇族现在自顾不暇,北域散修部落恨不得把他卖了换灵石。”夏音禾把玉瓶收好,声音平静得像在总结今天买了几棵菜,“让他在外面跑几天,跑得越远越绝望。”
羽辰的身影在白鹤族祖地外的夜空中疾驰。他的白衣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发冠歪斜,狼狈得不像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祖地,那里曾是他的宫殿,他的舞台,他的整个世界。现在那里站满了人,但没有一个是他的人。
他转过头,继续往黑暗中飞去,像一只被撕去了所有羽毛的白鹤。
……
白槿是在羽辰逃出白鹤族的第三天来找夏音禾的。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侍女,没有穿白鹤族标志性的羽衣,只穿了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她站在琳琅市外围那条通往山洞的小径上,路边的荆棘勾破了她的裙摆,鞋面上沾满了泥,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夏音禾正坐在山洞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她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册子,手里握着朱砂笔,正在规划万灵血契的下一批目标。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刚从断魂崖出来时好了不少,但眉心的海棠花魂还是只有五六成的亮度,偶尔闪烁一下,像一盏还没完全修好的灯。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白槿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捏得发白。
夏音禾把册子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没有露出敌意,也没有露出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白槿,像是在等她开口。
白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才挤出一句:“我想见渊一面。”
“他不在。”夏音禾的语气很平静。
白槿的眼神黯了一下,但没有走。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知道他在。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夏音禾没有让开路。她站在山洞口,背靠岩壁,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白槿脸上。她没有生气,没有戒备,甚至没有质问“你为什么要见他”。她只是用一种很平很淡的语气说:“他不会见你的。”
白槿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我不让他见你。”夏音禾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他自己不想见你。如果他愿意,他会出来。他不出来,就说明他不想。”
白槿低下头,手指把布包的边角捏出了褶皱。那个布包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被她一路揣过来,布料都磨毛了。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山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了好几轮,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夏音禾。
“你有没有……恨过我?”白槿问。
夏音禾歪头看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外:“恨你什么?”
“恨我前世拥有过他。”白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回避夏音禾的目光,“你既然知道前世的事,那就应该知道,前世困在暗殿里的是我不是你。他为了我发过疯,把我关了那么多年。是你抢走了他。”
夏音禾听完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没有嘲讽,甚至带着一点点同情。
“你说反了。”夏音禾重新坐回石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间那道黑色的藤蔓印记,“前世不是我在抢他,是你在推开他。你推开了,我接住了,就这么简单。”
白槿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最隐秘的伤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前世的事都过去了,你不用在意。”夏音禾捡起膝盖上的册子重新翻开,找到刚才写了一半的那一页,拿起朱砂笔继续画她的箭头,“反正那些事他都不记得。”
白槿没有再说话。她把布包放在脚边,弯腰将东西搁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往山洞的方向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走到小径拐弯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
山洞里,渊掀开帘子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披风,海棠红色,料子是夏音禾前几天在琳琅市挑的,领口镶了一圈白色的绒毛。他走到夏音禾面前,把披风抖开披在她肩上,低头替她系带子。他的手指不太灵巧,系了两次才把带子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然后又拉了拉披风的领口,把绒毛拢得更紧一些。
“外面冷。”他说。
“不冷,太阳晒着呢。”夏音禾仰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渊没理她的辩解,把披风的系带又紧了紧。然后他弯下腰拿起石头上那本册子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下一批名单排出来了吗?”
“排了七个,还差三个在斟酌。”夏音禾把册子拿回来,用笔尾点了点其中一行,“狼族不太好办,他们跟狮族蛇族都有姻亲关系。断魂崖那笔账还没算完,直接上门可能会打起来。”
“打起来就打起来。”
“不行,心头血要自愿的。跟人打架打赢了再逼人献心头血,那叫强迫。”夏音禾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那就先打一顿,再给他们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