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羡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拇指还按在她的脉搏上,那个地方的跳动从平稳变成了急促。他没有戳穿她显而易见的谎话,也没有追问真实的原因。
他只是松开手,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粥放着,我自己吃。”
夏音禾揉了揉手腕,把那圈淤痕揉得更红了。她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萧临羡,嘴角弯了弯,端起粥碗放在他手边,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几下,安静下来。
萧临羡睁开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夏音禾。丞相之女。今年及笄刚过,住在城东相府,爹是当朝丞相夏明远,娘是江南织造府的嫡女。三天前她去城郊踏青,路过了那片竹林。
这些是他在昏迷间隙,从丫鬟和车夫的零碎对话里拼出来的。
但还是那个问题。一个相府千金,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男人,第一反应不是报官,不是逃跑,而是把人带到自己的陪嫁庄子里藏起来。
萧临羡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熬得很烂,咸淡刚好。他咀嚼的时候,腹部的伤口隐隐发痛,提醒着他之前在竹林里差一点就死了。
那个姓林的女人。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他记得她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往深处走,有一片倒伏的竹子,他就在那底下藏着。”那个声音说,“他伤得很重,应该跑不远。”
……
第四天一早,夏音禾端着药推开偏房的门,看见萧临羡已经坐起来了。
他没有靠在床头,而是自己撑着坐直了,背脊挺得像一杆枪。腹部的纱布隐隐渗了一点血,大概是起身时扯到了伤口,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像在等她。
夏音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把药碗放在桌上。
“你怎么自己坐起来了?伤口还没长好,扯裂了又要重新缝。”
萧临羡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看着她把药碗放下,看着她把手缩回去,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楚了很多。
“你是谁?”
夏音禾眨眨眼。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她以为他会问这里是哪里,或者问追兵的情况,或者什么都不问继续沉默地盯着她看。
“我叫夏音禾。”她歪着头,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笑得娇憨又坦荡,“你呢?”
萧临羡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音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正准备转身去拿粥,他忽然开口。
“……萧临羡。”
三个字,吐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视线一直钉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夏音禾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听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然后笑着说:“萧临羡,好听。”
萧临羡的眼皮垂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夏音禾歪着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淡:“知道啊,竹叶上刻了你的名字。”
萧临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竹叶上刻了名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想起来了。他在竹林里等追兵的时候,确实用短刃在旁边的竹子上刻了一个“萧”字。那是他以为自己可能活不下来的时刻,留下的唯一标记。
她看到了。
“你识字。”他说。
“当然识字,我爹请了先生教的。”夏音禾理直气壮,好像他问了一句废话。
萧临羡又不说话了。他靠回床头,视线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夏音禾这个名字,相府千金的身份,她在竹林里发现他的时机,她在庄子里藏他的方式,她对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男人的态度,所有这些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没有再追问。
“药凉了。”夏音禾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今天你自己喝。”
萧临羡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仰头一口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放回她手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很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夏音禾先他一步问出来,然后把药碗放到一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萧临羡僵了一下。
她的手心贴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不大不小,带着一点药草的苦味。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躲开。
“还好,没起热。”夏音禾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的帕子,递给他,“擦擦嘴,嘴角沾了药汁。”
萧临羡接过帕子。白色的,角落里绣着一个“音”字。跟那天在竹林里她递过来的是同一条。
他没有擦嘴,而是把帕子攥在手里,看着她。
“你为什么救我。”
夏音禾正在收拾桌上的药碗,闻言手上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把碗和勺子摞在一起,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救都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笑了笑,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太一样,眼睛没有弯,只是嘴角翘了一下,“你伤好了要走要留都行。但在那之前,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别给我弄丢了。”
萧临羡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歪着头,脸上还是那副娇憨的模样,但语气里有一点不容商量的味道,很淡,像是裹在棉花里的针。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是因为她的聪明,而是因为她太坦然了。一个十五六岁的闺阁小姐,面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陌生男人,不遮不掩地报出自己的真名,大大方方地把他藏在自己的陪嫁庄子里,理直气壮地教训他不要弄丢她捡回来的命。所有这些行为放在别人身上都不合理,放在她身上却显得自然而然。
要么她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要么她心里藏着别人看不透的盘算。
萧临羡决定暂时不下结论。
“你救我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又低了几分,“竹林里还有别人吗。”
夏音禾偏过头想了想,然后摇头:“就我和春桃,还有车夫。车夫是远远看见的,没靠近。”
萧临羡没有追问。他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帕子的边缘。那个姓林的女人不在竹林里,她只是远远地站在山门口,用几句话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在想什么?”夏音禾忽然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看他。
萧临羡抬起眼。她靠得很近,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一种单纯的好奇。他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桂花香,是从她头发上传过来的。
“没什么。”他说。
“你刚才的表情很吓人。”夏音禾退回去,拍了拍胸口,“好像要去杀人一样。”
萧临羡没有否认。
夏音禾也没再追问,端起药碗和粥碗站起来:“你好好躺着,我去让哑婆熬点骨头汤,中午喝。”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萧临羡。”
他抬眼看她。
“我叫你阿羡好不好?”她靠在门框上,笑盈盈的,“三个字太长了,叫着累。”
萧临羡没有说话。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夏音禾就当他是默认了,转身出了门。
门没有关严,漏进一条窄窄的光。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去,鞋底敲着青砖,一步两步三步,节奏轻快,像踩着什么曲子。然后是她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春桃,去问哑婆要两根猪骨,要带骨髓的那种。”
丫鬟应了一声,又抱怨了一句什么。
夏音禾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
萧临羡靠在床头,垂下眼睛,看着手心里那块白色的帕子。角落里的“音”字绣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多半是她自己绣的。
他把帕子折了两折,塞进了怀里。
……
第九天下午,出事了。
夏音禾在厨房里盯着哑婆熬药。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药味弥漫了整个灶间。春桃在院子里收晾晒的纱布,嘴里嘀嘀咕咕抱怨天快黑了纱布还没干透。
偏房里只有萧临羡一个人。他半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从夏音禾那儿拿来的杂书,是关于水利农耕的,写得枯燥乏味,但他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翻页的手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纱布置换之后伤口长得不错,他已经能在床上坐一整个时辰不觉得吃力。窗户开了半扇,院子里春桃的嘀咕声和远处鸟叫混在一起,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伸手去拿床头小桌上的茶盏,指尖刚碰到杯沿,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夏音禾。夏音禾推门前会在门口喊一声,脚步轻快,鞋底敲青砖的声音像是踩着什么曲子。这个脚步声是碎的,急的,鞋底蹭着地面进来的。
春桃端着一盆刚拧干的温水,胳膊底下夹着叠好的纱布,用后背顶开门,嘴里还在念叨:“这纱布要是再不干,明天就没得换——”她转过身,和床上的萧临羡四目相对。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地上。春桃僵在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个被她们救回来的男人。之前在竹林里他满脸血污,抬回来之后又一直昏着,后来小姐始终在身边,她只在旁边递个东西打个下手。小姐刚才去厨房看药了,让她先把水和纱布送进来。
“放桌上就行。”她记得小姐是这么说的。所以她推了门,没想到会和他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