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羡转过身,腹部的伤口终于支撑不住,他单膝跪在了地上。左手撑地,右手握刀,刀尖抵着泥土。血从他的衣摆滴落,在身下汇成小小的一滩。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最后那个人走了过来。轻功很好,落地几乎无声。是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对短剑,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笑。
“玉面阎罗,也不过如此。”瘦高男人停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主子说了,你的人头值黄金三千两。”
萧临羡没有抬头。
“不过我得先谢谢你,”瘦高男人用剑尖挑起萧临羡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那个林家小姐倒是帮了大忙,要不是她指路,我们还真找不到——”
萧临羡动了。
他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来,额头撞上瘦高男人的下巴。这一撞没有丝毫保留,额骨对下颌,硬碰硬。瘦高男人被撞得后仰,手里的短剑脱手飞出去一把。萧临羡的刀已经从下往上,斜着切开了他的胸腔。
瘦高男人连退了四五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仰面倒了下去。
萧临羡站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然后也倒了下去。
竹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竹叶。竹叶是青灰色的,被晨光照着,叶片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的眼睛半睁着,呼吸很轻很浅。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变冷。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在反复回想那个声音。“往深处走,有一片倒伏的竹子,他就在那底下藏着。”
林家小姐。
萧临羡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认识什么林家小姐,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隔着山门,在晨雾里,精准地指出了他的藏身之处。
他记住了。
竹林的另一边,是一条官道。这个时辰已经有人来往了。一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帘掀开,一个梳着双鬟的丫鬟先跳了下来。
“小姐,您慢些,这路边的石头滑。”
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搭在丫鬟的手臂上。那只手白嫩嫩的,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一层淡淡的凤仙花汁。然后是浅绿色的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梨花。
夏音禾踩着脚凳下了马车,站稳之后,抬起袖子遮了遮阳光,往远处的山看了一眼。
“春桃,”她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娇气,“你瞧那边的竹林,长得多好。”
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确实好,绿油油的。小姐想过去瞧瞧?”
夏音禾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考虑。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天真又无辜。嘴角天生就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我记得你说过,你外祖母家就住在这附近?”
“对对对,”春桃笑起来,“就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小时候奴婢常去那边的溪里捉鱼。”
“那咱们去溪边坐坐。”夏音禾说,“城里待得闷死了。”
春桃应了一声,吩咐车夫在原地等着,便扶着夏音禾往竹林那边走。
夏音禾走得不快不慢,绣花鞋踩在碎石路上,偶尔踢到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她低头看着石子滚远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春桃没有注意到,她家小姐看竹林的眼神,跟看风景的人不一样。
夏音禾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
三天前她就在等这一天了。按照她从“那里”得到的记忆,今天,萧临羡会在这片竹林被人追杀。他伤得很重,几乎死在这里。前世是林如玉救了他,然后被他带回去,锁在身边,宠到了骨子里。
夏音禾拨了拨耳边的碎发。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林如玉不会来。昨天林如玉就到了白马寺,今天一早天没亮就匆匆回了城。消息灵通的人说,林家大小姐在寺里受了惊,连夜回了府。
受惊?夏音禾在心里笑了一下。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不过这些跟她没关系。林如玉不来,她来。
“小姐,您听!”春桃忽然停下脚步,“竹林里好像有动静。”
夏音禾也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竹叶沙沙响,风穿过竹竿发出呜呜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之外,确实有一点别的,很轻,像是喘息。
“怕是野兔。”夏音禾不在意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春桃跟在后面,脸色有些惴惴不安:“小姐,这地方偏僻,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夏音禾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没心没肺,“青天白日的,还能有鬼不成。”
她说着话,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春桃只得跟上。
竹林越来越密,阳光被竹叶切成了碎金,洒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夏音禾看见了。
在前面不远处,有一片竹子倒伏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竹竿下面压着一个人。那个人仰面躺着,身上穿着深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夏音禾停住了脚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大了,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春、春桃,那里有个人。”
春桃凑过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小、小姐,那、那是死人吧?”
萧临羡的眼睛睁开了。
他听见了声音。
是另一个,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娇气,像刚蒸好的桂花糕。他偏过头,透过倒伏的竹竿,看见了一个穿浅绿色衣裙的女子。
她站在碎金般的阳光里,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嘴巴微张,正往他这边看。
萧临羡的手指动了动,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丫鬟身后。但她没有跑,只是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一眼。
“他、他好像还活着。”
春桃吓得直拉她的袖子:“小姐,咱们快走吧,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浑身是血,怕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可是……”夏音禾咬了咬下唇,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他受伤了,要是不管,会死的吧。”
春桃的腿都软了,使劲拽着夏音禾往后拖:“小姐,死、死人!咱们快走!”
夏音禾被她拽着退了两步。她的视线落在那把黑色短刃上,然后又移到男人的脸上。那张脸确实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即便闭着眼睛满脸血污,也遮不住五官的精致。难怪叫玉面阎罗。
“他没死。”夏音禾说。
春桃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姐,管他死没死,这种人一看就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咱们赶紧走吧!”
夏音禾咬着下唇,眼里的神色变了变。那一瞬间的算计被长睫遮住,春桃没有看见。
然后她挣开了春桃的手,弯腰提起裙摆,踩着枯叶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小姐!”春桃在后头急得跺脚。
夏音禾在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没有靠太近。她歪着头,用一种好奇又害怕的语气,轻声问:“你……还活着吗?”
萧临羡没有动。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握着刀的那只手的手背。
那只手忽然动了。
萧临羡的手腕翻转,五指收紧,黑色的短刃贴着夏音禾的手指划过去。如果不是她缩得快,那刀刃已经划开了她的虎口。
夏音禾跌坐在地上,吓得脸色发白。这回不是装的。
萧临羡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瞳仁里没有任何温度,像结了冰的深潭。他盯着夏音禾,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她的方向。
春桃尖叫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夏音禾往后拖:“小姐!你没事吧!”
夏音禾的心跳得很快。她坐在地上,宽大的裙摆铺在枯叶上,浅绿色的料子沾了泥土和碎叶。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颤,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但她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开口:“你流了好多血。”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的哭腔。
萧临羡盯着她。
夏音禾从春桃怀里挣脱出来,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给你。”
她的手指在发抖,帕子在她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蝴蝶。
萧临羡没有接。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那块帕子上,又移回她的脸。帕子是白色的,角落里绣着一个小小的“音”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我、我叫夏音禾。”她报了真名,没有犹豫,也没有隐瞒。因为她知道在他面前撒谎是没用的。一个从小在刀尖上活下来的人,对谎言的嗅觉比狗还灵。
夏音禾。萧临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血流得太多了,视野里的那张脸正在变模糊。圆眼睛,翘嘴角,咬着下唇的样子。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裙子,跪坐在枯叶堆里,像一朵被丢在杂草丛中的栀子花。
然后他的意识彻底断了,握刀的手松了劲,刀落在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春桃见人又晕过去了,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小姐,现在怎么办?咱们去报官吧!”
“报什么官?”夏音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枯叶,看了春桃一眼,“人都快死了。”
“可、可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