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核实。
沈砚在研究所的信誉太高了,他是整个系统的主架构师,所有数据库的后台权限都在他手里。
他说是补漏,别人就当是补漏。伦理委员会的人在系统里点了个“已阅”就把文件归档了。
人事部更干脆,回了一句“收到”就没下文了。
当天下午,沈砚把江月琦叫到了三号实验楼的空置样品室。这间样品室在走廊尽头,平时没人用,门一关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江月琦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砚背对着她站在样品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她刚想问什么事,沈砚转过身来,把那份文件放在旁边的实验台上。
“你发的举报信,我已经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在看着她的眼睛,那种阴鸷的、沉沉的、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黑暗,让江月琦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这个眼神她太熟了。前世她最后一次逃跑被抓回来的时候,沈砚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把她按在墙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她说“你再跑一次,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她以为这一世的沈砚不会再有这种眼神了,因为他看夏音禾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能把人溺死。但此刻站在样品室里的这个沈砚,活脱脱就是前世那个人。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江月琦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强撑着,“她是妖精,不是人。你包庇她在先,伪造身份在后,每一件都够你被研究所开除。你凭什么,”
“凭什么?”沈砚往前走了一步。江月琦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样品架的铁框架,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没有停,一直走到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才站住。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她的膝盖都在发软。
“我凭什么?凭她的身份是我给的,她的人是我保的,她的秘密是我藏的。你动了她的秘密,就是动了我的底线。”
沈砚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危险。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翻涌着的东西跟实验室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学者判若两人。
“你偷拍她的时候她就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尾巴搭在椅背上,耳朵迎着风。你拍了她七张照片,最后一张还特意放大了尾巴根部的细节。江月琦,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别人对我怎么样,我不太在乎。但谁要是碰了我的人,我会把他从头到脚研究得明明白白,然后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他抬手把那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全文拍在她旁边的样品架上,纸页在金属架子上发出脆响。
“这封信里每一个字我都背过了。你用客观语气写了八百字,你称呼她为‘该名人员’,你建议对她进行生物学鉴定,你的意思是解剖对吧?”
沈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里全是冷意。
“我现在告诉你,这封信从来没有存在过。你手机里的照片原件,我不管你是备份到云盘还是藏在什么加密文件夹里,三天之内它们会全部消失。如果你再敢对她动一次心思,哪怕是写一行字,拍一张照,或者在走廊上多看她一眼,”
他微微俯下身,跟她的视线平行,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流,却比任何高声威胁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我对你有足够的认知,你的住址,你的工作档案,你的社保记录,你每一次的打卡记录。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彻底消失在这个体系里,而且没有任何人会追究。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你记住了吗?”
江月琦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前世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黑色眼睛,此刻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前世他眼里是疯狂的占有,此刻他眼里是冰冷的杀意。她抓住样品架的手指全部白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架子上一样动弹不得。
沈砚直起身来,把那份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月琦,前世的那个我大概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你最好搞清楚,这一世的沈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离我们远一点,对所有人都好。”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月琦顺着样品架滑坐在地上。她的腿完全软了,心脏跳得太快,太阳穴突突地疼。
沈砚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她心里,他说这一世的沈砚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她当初自己求来的结果,从导师办公室出来那天她就是这么希望的。可她没想到,当这个人亲口把这句话还给她的时候,会疼成这样。
……
举报信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夏音禾还是知道了。
沈砚没有主动告诉她,是她在翻他手机找外卖电话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那封被删除邮件的缓存记录。
沈砚的清理做得滴水不漏,但夏音禾不是普通人,她活了三百年,对文字的敏感度远超人类,只扫了一眼就拼凑出了整件事的全貌,有人拍到了她的尾巴和耳朵,写了举报信,沈砚替她挡下来了。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别墅后院的葡萄架上,声音细碎又绵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银铃,用脚尖轻轻晃了一下,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实,她的存在本身对沈砚来说就是一个威胁。
她是妖,这个身份一旦暴露,沈砚替她伪造身份、藏匿非人类个体、拦截举报信,每一条都够他身败名裂。他对她的保护越是滴水不漏,他自己承担的风险就越大。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她连身份证都是他给的。
沈砚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不对劲。
夏音禾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光着脚跑过来接他手里的公文包,后院的玻璃门开着,她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的秋千上,尾巴搭在膝盖上,被雨丝打湿了毛尖。
她没有变回狐狸,也没有撑伞,就那么淋着雨坐在那里,脚踝上的铃铛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两声轻响。
“夏音禾。”沈砚站在后门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拿了把伞走出去,把伞撑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之后眉头才松开。“下雨天坐外面干什么?尾巴都湿了。”
夏音禾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流泪更让沈砚心慌,那是一种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才会出现的认真。
“沈砚,我想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举报信的事我看到了。今天有人拍我的尾巴,明天就可能有人拍到我的耳朵,后天可能直接撞见我在家里现原形。你挡得了一次,挡不了每一次。如果有一天我彻底暴露了,你会被我拖下水,伪造身份、包庇、拦截官方邮件,哪一条都够你坐牢。”
她从秋千上站起来,脚链上的铃铛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她站在沈砚面前,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
“所以我想,我应该走。你替我做的这些已经够多了,身份、房子、工作,我欠你太多了。我回山里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想别的办法。你一个人在这边不会有事,江月琦针对的是我,我走了她就没有理由再找你的麻烦。”
沈砚手里的伞往下沉了一下,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着夏音禾,脸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层,先是愣住,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全部归于一种夏音禾从未见过的、几乎是失控边缘的神色。
他把伞扔了。
那把黑色的大伞落在草地上滚了半圈,被风吹到了葡萄架下面。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上前一步抓住夏音禾的手腕,把她从后院拉进了客厅,一路拉到走廊的墙边,将她的后背抵在墙上。
他的力道不重,没有弄疼她,但那种全身紧绷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胸前,整个人像一道墙一样把她困在里面。
“你再说一遍。”沈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但夏音禾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前几缕碎发滴着水,水珠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他不在乎。“你要走?”
夏音禾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跳得很快,但还是撑着把话说完了。“我是为你好。你不能因为一只狐狸把自己的前途全搭进去,这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来定。”沈砚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