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尼沃城,午后。
三百名西境佣兵精骑列成锋矢阵形,铁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雪;溅起的泥浆糊在路旁枯桩上,颜色跟干涸的血渍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只是先头部队,更多的步兵方阵还在后面。
眼看前方就是格林尼沃,一路北上的大皇子卡迪尔准备勒马。
他眯着眼打量前方那座北境重镇,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他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不知为何,卡迪尔总感觉眼前这座城市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西境戈壁的沙暴来临前,空气里也是这股子说不出的死寂——风还没到,活物先跑光了。
殿下,咱们是否准备进城?佣兵团长策马凑上来。
卡迪尔没搭腔,只是紧紧盯着城门方向。
不对啊,按赖斯那混蛋的性格,城门口早该站满士兵,给自己展现一下威风才对。
可现在呢?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派斥候。
三骑快马脱阵,迅速扑向城门。
卡迪尔翻身下马,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囊闷了一口。
视线始终盯在那个方向,一瞬都没挪开。
作为帝国的大皇子却有父皇的遗诏制约,作为卡迪尔争夺皇位路上最棘手的存在,他自然恨赖斯入骨。
可南边那头炎魔还蹲在夜灵平原,正面打过去是死路。
圣翼教会那帮神棍根本靠不住,唯利是图的佣兵团亦是如此。
卡迪尔迫切需要一支真正有战斗力,又能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所以,他需要新的筹码。
蹄声急促,斥候回来了。
马还没停稳,骑手翻身滚下来,膝盖直接砸在泥地里。
大皇子殿……殿下!城里……出事了!
二皇子殿下——已经回归了星辰的怀抱。
卡迪尔的五指猛地收紧,皮质水囊发出一声沉闷的。
再说一遍?!
三天前,格林尼沃公爵府半夜爆发火灾。火势极大,整座府邸烧成焦土……二殿下和随行军官、大臣,全部遇难!
斥候的声音在抖,城里现在没人管事,城防军失去了指挥,各处乱成一锅粥——
斥候的嘴还在动。
但卡迪尔已经听不见了。
赖斯死了?
卡迪尔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重磅消息,这将彻底决定他后续的行为走向。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城头没有哀旗。
一座城刚死了一个皇子,却连哀旗都没挂。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赖斯带来的行政班底:幕僚、文官、参谋——一个都没跑掉。
怎么烧的?
说是半夜突发火灾,大门被从里面反锁。城防军赶到时已经救不了了。
斥侯咽了口唾沫,还有,殿下,城内好像闹了瘟。有人吃了什么脏东西,死了不少平民。城防军封了好几个街区。
卡迪尔沉默了一会儿。
锁死的大门。
一网打尽的幕僚。
紧随其后的瘟疫扩散。
这他妈哪是意外——分明是有人要赖斯死!
谁?
苏莱曼那条阴蛇?有可能,但人在东境,手伸不了这么长。
那个冷杉领的小领主?一个边境的穷酸男爵,哪来的本事……还是赖斯自己踩了北境什么地头蛇的尾巴?
不过——
这重要吗?
卡迪尔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只有一瞬。他立刻压回去,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手下们都看着呢,就算心里再暗爽,也不能随意表露在外。
但卡迪尔的胸腔里,一团火正在烧。
那不是悲伤,更不是恐惧。
是兴奋。
纯粹的,几乎让他想仰头大笑的兴奋。
赖斯死了!
那个从小就让他膈应的弟弟,那个在北境经营了十几年、手握精锐重骑、随时能跟他抢皇位的最大威胁——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烧死在一场火灾里。
这他妈叫什么?
这叫天命难违!
赖斯死得好,死得好啊!
得亏自己收到信马不停蹄就赶来了,不然怕是要便宜了别人。
北境,现在是一盘散沙。
赖斯的嫡系全灭,那些骑兵将领没了主心骨,拿什么跟他抗衡?
而他,帝国大皇子,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此刻就带着大军站在北境的大门口。
这座城。
这支军队。
这片大地。
他只要伸手,应有尽有!
传令。卡迪尔翻身上马,声音里压不住的畅快,全军入城。让城防军最高指挥官来见我——本殿下要接管格林尼沃一切军政事务。
殿下,城里有瘟——
怕什么?
卡迪尔一扯缰绳,战马喷着白气原地转了半圈,老子是六阶术士,又不是那些贱民。走!
佣兵团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了这位殿下打了这么久交道,他太清楚了——兴头上的卡迪尔,你拦一句,他记你三年。
三百铁骑浩浩荡荡地踏入城门。
蹄铁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得格外响亮。
入城之后,格林尼沃比卡迪尔预想的更烂:
大半铺子门板紧闭,街面上冷清得像闹了鬼。
偶尔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贴墙根走,见骑兵过来连忙钻进巷子。
空气里有股烧焦的余味,裹着某种刺鼻的酸腐。
卡迪尔吸了口气,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路过一条侧巷时,他看见两具平民尸体被草席裹了半截,丢在墙角无人收敛。
再往前走几步,一间被砸烂了门板的粮铺里,三个穿着城防军制服的人正把最后几袋麦子往外搬。
他们看见了骑兵。
骑兵没停,他们也没停。
又过了一条街,卡迪尔看见城防军押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往巷子深处拖,那男人嘴里喊着救命,声音越拖越远,最后断了。
两扇被撬开的铁门前,散着几块碎银和一只沾了血的皮靴。
或许一开始,城防军还想着要维持秩序,但很快就有不少人趁乱搜刮起了财富。
放在以往,这都是重罪……但现在乱成这样,大人物们自顾不暇,还有谁会管?
如此,情况愈演愈烈,不少人靠着查清真凶的名头疯狂报复。
平日里的摩擦、口角、仇恨,都成为了最有力的“证据”。
反正最后的解决方案也很简单,管他有没有嫌疑,全杀了就是,反正总会杀到真凶的。
当执法者变成了施暴者,一切秩序彻底失控后便再难扭转。
呵。
卡迪尔望着眼前的一幕幕惨状,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赖斯才死几天,他养出来的兵就成了这副德行。
不过,也算是件好事。
烂得越彻底,他接手时的阻力就越小。
而且对卡迪尔来说,这座城再烂再乱都与他毫无关系,反正他的大本营在西境。
他只看到了眼前这座城:
一座无主之城。
一片无主之地。
兵权、税权、矿权——全部处于真空状态。
赖斯花了十几年的经营,此刻像一只烤熟的肥鸡,就这么直接端到了他面前。
等他把北境吞下,加上西境的老底子,帝国就已经有一大半都归于他的手里。
到时候别说拉斐尔那头炎魔拦路,就是苏莱曼把东境经营成铁桶,他也有足够的牙口一口咬穿!
赖斯啊赖斯。
卡迪尔在心里冷笑。
你活着的时候让老子头疼,死了倒是送了份大礼。兄弟一场,不跟你计较了。
这一天,帝国大皇子卡迪尔以长兄代管的名义,正式接管了格林尼沃城的全部军政事务。
对于卡迪尔的夺权,城防军没有丝毫反抗。
他们不敢,也找不到理由。
更何况,为了收买人心,心情大好的卡迪尔直接赦免了所有城防军的罪责。
弗兰顿·克兰作为克兰家族的家主,执掌格林尼沃已经整整三十多年。
而现在这短短一个星期,格伦尼沃的领主却直接换了三个……
当夜,卡迪尔独自站在公爵府的废墟前。
焦黑的梁柱还冒着缕缕青烟,坍塌的墙体间偶尔有几块烧得变形的铁器泛着暗光。
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天,空气里依旧全是炭灰和焦肉搅在一起的恶臭。
卡迪尔嫌恶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哼,这座墓碑还挺适合你的。
他翻身上马,声音压得很低。
不急,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