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尚未完全跃出地平线,东方天际只翻出一层惨淡的鱼肚白,将整座废弃工厂的废墟映照得一片灰败。空气中残留的尸气依旧刺鼻,如同腐烂的沼泽气息黏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之上,即便尸气发射器的核心光柱已经断裂,那股源自地底阴脉的阴冷依旧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游走,不肯散去。
林墨与老周瘫倒在断裂的金属横梁上,两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林墨胸口的纯阳护心符早已烧成灰烬,手臂上被尸气长刀划开的伤口依旧泛着黑紫色,那是阴煞侵入经脉的征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传来剧痛。老周的情况更糟,左肩被金甲尸卫的刀气扫中,半边身子都被尸气浸染,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若不是体内残存的一丝阳气支撑,此刻早已沦为行尸。
“林哥……发射器……还在运转……”老周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厂房中央那具依旧矗立的庞然大物。
林墨艰难地抬起头,顺着老周的视线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那台高达十米的尸气发射器,虽然核心控制台被他一剑劈碎,顶端的光柱也已熄灭,但装置底部深入地底的数十根黑色导管依旧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装置主体上那些诡异的阴煞符文依旧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垂死巨兽的心跳,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之中的尸气,只是扩散的速度慢了一些,却根本没有停止。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强化过的猩红僵尸虽然动作迟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倒下。它们如同失去了精准指令的杀戮机器,依旧在废墟中横冲直撞,嘶吼声穿透晨雾,听得人心头发紧。外围还有数十只尚未完全进化的普通僵尸被尸气牵引,正从工厂破损的围墙外不断涌入,形成一波又一波的黑色浪潮。
苏晴靠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后,脸色苍白如纸,狙击枪的枪管已经发烫变形,箭匣里的硫磺符箓箭只剩下最后三支。她身边的队员伤亡惨重,原本十二人的狙击小队,此刻只剩下五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呼吸急促,眼神里却依旧没有退缩。
阿凯守在防空洞入口,身前的佛光屏障摇摇欲坠,镇煞符的光芒几乎淡到看不见。他的短刀崩了口,手臂被僵尸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血洼。身后的防空洞里,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与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那是星火社最后的退路,一旦被突破,所有人都将葬身尸口。
“发射器没有彻底毁掉……”苏晴咬着牙,将最后一支符箓箭搭在弓弦上,目光死死锁定厂房中央的巨型装置,“它的动力源不在控制台,而在底部的地脉接口!”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林墨耳边炸开。
他猛地回忆起怀特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发射器的核心已经与地脉相连。
原来如此!
怀特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所谓的控制台,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核心,真正驱动整台尸气发射器的,是深埋在地底、与阴煞龙脉接驳的能量枢纽。只要枢纽不毁,发射器就永远不会停止运转,尸气就会永远蔓延,僵尸就会永远复活、进化、杀戮。
“必须毁掉底部枢纽……”林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体内的纯阳之力早已透支,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抬头看向苏晴,眼中露出一丝无力。
他是主力,是破局者,可此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苏晴瞬间读懂了林墨眼中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将狙击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刃,刃口上贴着微型纯阳破煞符。她转过身,看向身边仅剩的五名队员,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与决绝,没有一个人露出恐惧。
“听着。”苏晴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尸气发射器的真正核心在底部,地脉接口。我们必须冲过去,毁掉接口,否则所有人都活不了,上海也会被尸气吞没。”
一名队员握紧手中的符箓炸弹,声音沙哑:“晴姐,我们跟你冲!”
“守卫发射器的不是僵尸,是怀特从欧洲带来的境外死士。”苏晴的目光凝重,“他们受过专业训练,配备热武器与阴煞装备,实力比金甲尸卫更难缠。这一趟……九死一生。”
没有人退缩。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只是默默检查武器,将身上最后的符箓贴在要害,将符箓炸弹绑在胸前、腰间、手臂上。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一次进攻,这是一次献祭。
“阿凯,守住防空洞,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苏晴对着通讯器低声吩咐。
“晴姐!我跟你们一起——”
“服从命令!”苏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伤员不能没人守,这是最后的防线。”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阿凯带着哭腔的声音:“……明白。”
苏晴关闭通讯,抬起头,望向厂房中央的尸气发射器。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无比坚定的眼睛。她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倒地不起的林墨,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我。
下一秒,苏晴率先冲出掩体,如同一只扑向火焰的飞鸟。
“行动!”
五名星火社队员紧随其后,六人呈楔形阵型,朝着尸气发射器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刻,整个战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道单薄却悍不畏死的身影上。
林墨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苏晴带人冲向地狱,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大喊,想站起来,想冲在最前面,可身体却如同被钉死在废墟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每一秒的煎熬。
尸气发射器周围,果然如苏晴所料,守卫着七名境外死士。
他们穿着全黑的作战服,脸上戴着骷髅面具,手中持着改装过的冲锋枪,枪身缠绕着阴煞纹路,子弹上涂抹着与怀特毒枪同款的幽冥藤毒素。他们是欧洲教派安插在怀特身边的最后底牌,是死士,是刽子手,也是尸气发射器最后的守护者。
“有人突破!开火!”
死士首领一声低喝,七把冲锋枪同时喷出火舌。
紫黑色的毒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死亡轨迹。
苏晴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同灵猫般在废墟间折返腾挪,短刃在手中翻飞,将迎面射来的毒弹一一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火星在她身边四溅,毒弹击中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她身边的一名队员慢了半步,肩膀被毒弹击中,瞬间黑紫一片,整个人踉跄着倒地。可他没有哀嚎,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将身上所有的符箓炸弹全部点燃,抱着就近的一名死士,狠狠撞了上去。
“星火社——!”
一声怒吼响彻天际。
剧烈的爆炸轰然炸开,金色的纯阳火光吞噬了一人一尸,血肉与阴煞气息一同化为飞灰。
一名队员,用生命炸开了第一道缺口。
“老张!”
剩下的队员红了眼,嘶吼着冲了上去。
苏晴眼眶泛红,却没有丝毫停顿。她借着爆炸的烟尘掩护,纵身跃起,短刃带着纯阳符箓的金光,狠狠刺向第二名死士的咽喉。那死士反应极快,抬手格挡,手臂瞬间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口,阴煞血液喷涌而出。苏晴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向身后的尸气导管,导管被撞得剧烈晃动,暗红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第三名死士从侧面突袭,手中握着一把阴煞短刀,直刺苏晴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队员猛地扑过来,用后背挡住了这致命一刀。阴煞刀刃穿透他的胸膛,黑血瞬间浸透衣衫。他没有倒下,反而死死抱住死士,用尽最后力气大喊:“晴姐!快走!我拖住他!”
苏晴咬牙,转身一刀刺穿死士头颅。
而那名队员,缓缓松开手,面朝防空洞的方向,跪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短短十几秒,两名队员牺牲。
苏晴的心在滴血,可脚步没有停。她知道,每多耽误一秒,林墨、老周、伤员、整个上海,就多一分危险。她必须冲到发射器底部,必须毁掉地脉接口,必须让这台魔鬼装置彻底停止运转。
剩下的三名队员紧紧跟在她身后,三人背靠背,形成三角防御,用短枪、符箓、刀刃,与剩下的五名死士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
符箓炸开的金光、阴煞刀刃的黑芒、热武器的火光、鲜血的腥甜、尸气的恶臭,在发射器周围交织成一片绝望而壮烈的战场。
一名队员被死士用枪托砸断肋骨,却反手将符箓炸弹贴在对方身上,同归于尽。
一名队员被阴煞刀刃刺穿腹部,拖着肠子,依旧死死抱住死士的腿,为苏晴争取一秒钟的时间。
最后一名队员,浑身是血,手中只剩下一把断刃,却依旧挡在苏晴身前,面对两名死士的围攻,不退半步。
“晴姐!快!我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两把阴煞刀刃同时穿透他的胸膛。
他猛地抬头,对着苏晴露出一个惨烈的笑容,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引爆了藏在胸口的最后一枚符箓炸弹。
轰隆——
爆炸的气浪将两名死士直接掀飞,重重撞在尸气发射器的金属外壳上,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至此,跟随苏晴冲锋的六名队员,五人壮烈牺牲。
只剩下苏晴一人,站在尸气发射器的底部,浑身浴血,呼吸急促,手中的短刃已经卷刃,身上的防护服破烂不堪,多处伤口正在不断流血。
而对面,还剩下两名死士,包括那名首领。
死士首领手持一把双管阴煞猎枪,枪口对准苏晴,面具下的声音冰冷而残忍:“星火社的小妞,你很勇敢,但也到此为止了。发射器与地脉相连,你们毁不掉,整个上海,都将成为尸界。”
苏晴缓缓站直身体,擦去脸上的血污,眼神冰冷如刀。
“我们毁不掉,那就同归于尽。”
她缓缓抬起手,露出绑在左臂上的一捆超级符箓炸弹。
那是陈工亲手制作的压轴底牌,威力足以炸穿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纯阳之力浓度是普通炸弹的十倍。一旦引爆,足以将尸气发射器的地脉接口彻底炸碎,同时,也会将引爆者一同吞噬。
死士首领脸色骤变:“你疯了!”
“为了守护,疯一次又如何。”苏晴笑了,笑得平静而释然,她的目光穿过硝烟,再次落在远处的林墨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林墨,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她的手指,缓缓按在了炸弹的引爆器上。
只要轻轻一按,一切都会结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狙击枪响。
一枚穿甲符箓箭破空而来,精准击中死士首领持枪的手腕。
手腕瞬间炸开,阴煞猎枪掉落在地。
是阿凯!
他终究没有守住防线,冒着生命危险,从防空洞入口冲了出来,用仅剩的一支符箓箭,为苏晴争取了最后的生机。
另一名死士大惊,立刻朝着苏晴扑来。
苏晴眼神一厉,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将整捆符箓炸弹狠狠贴在了尸气发射器底部的地脉接口之上!
黑色的导管剧烈震颤,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整个装置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在恐惧,在哀嚎,在垂死挣扎。
死士扑到近前,阴煞刀刃直刺苏晴后心。
苏晴不闪不避,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引爆器。
嘀——
一声轻响。
倒计时开始。
三。
二。
一。
死士的刀刃,距离苏晴的心脏,只剩下一寸。
而符箓炸弹,轰然炸开。
轰——————————!!!
这一刻,天地变色。
金色的纯阳火光如同太阳坠落,瞬间吞噬了整台尸气发射器,吞噬了地脉接口,吞噬了所有导管,吞噬了扑来的死士,也吞噬了站在最中央的苏晴。
恐怖的冲击波以发射器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废墟被掀飞,钢筋被折断,墙壁被震塌,浓稠的尸气在纯阳之火中疯狂蒸发,发出滋滋的凄厉惨叫。地底的阴煞龙脉被彻底炸断,传来一声如同巨兽死亡的低沉悲鸣,整座工厂都在剧烈摇晃,仿佛要沉入地下。
林墨躺在地上,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横梁上,一口鲜血喷出,却死死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金色的火海,撕心裂肺地大喊:
“苏晴——!!!”
声音嘶哑,破碎,绝望。
火光之中,他仿佛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对着他轻轻挥手,然后彻底消失在光芒之中。
……
漫长的爆炸终于缓缓平息。
浓烟散去,晨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战场。
那台恐怖的尸气发射器,彻底化为一堆扭曲、熔化、焦黑的废铁。
底部的地脉接口被炸得粉碎,地底阴脉彻底断裂,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尸气涌出。空气中的阴冷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微凉的风。
那些被强化的猩红僵尸,失去了尸气供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动作僵硬、迟缓,最终一个个轰然倒地,身体迅速干瘪、腐烂、化为一滩滩黑色的黏液,再也无法复活。
源源不断涌入工厂的僵尸群,彻底溃散。
危机,终于解除。
可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阿凯跌跌撞撞地冲到爆炸中心,跪在那堆滚烫的废铁前,放声大哭。
老周挣扎着爬过去,看着那片焦土,肩膀微微颤抖,这个一向铁血硬汉的男人,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队员们默默摘下头盔,低下头,对着爆炸的方向,致以最沉痛的敬意。
林墨被阿凯扶起,站在废墟之上,望着那片再也看不到熟悉身影的空地,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他赢了。
他毁了怀特的终极底牌。
他守住了上海。
可他失去了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陪他冲锋陷阵、为他挡下无数危险的人。
朝阳终于彻底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废墟,照亮了血迹,照亮了牺牲者留下的痕迹,也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的悲伤与坚毅。
阿凯哽咽着说:“林哥……晴姐她……她用自己的命,毁了发射器……”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握着一枚苏晴之前送给他的、已经被爆炸冲击波震碎的纯阳符碎片。
碎片微凉,如同她最后的温度。
“我知道。”
林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坚定。
“她守住了星火社。”
“守住了上海。”
“而我,会守住她的意志。”
“欧洲教派……血鸦长老……”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眼中没有悲伤,只有焚尽一切的怒火与决绝。
“我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风掠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这场惨烈至极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星火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牺牲了无数并肩作战的伙伴,却守住了他们想要守护的一切。
而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