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开口讲道了。
这一次,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之文,没有让陆沉头晕目眩的金色文字。
老者的声音平缓如溪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
每一个字都听得懂,每一句话都能理解。
不是高深莫测的天地法则,而是修行路上实实在在的道理。
如何凝练真罡,如何打磨气血,如何运转内息,如何应对突破时的关隘。
深入浅出,鞭辟入里,许多困扰陆沉许久的疑问,在这平缓的讲述中被一一解开。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点亮了一盏灯,那些模糊混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就清晰了。
听着听着,陆沉只觉得眼前一花。
像是一种极其自然的过渡,如同是从一条河游进了另一条河。
水还是那水,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四面八方是无尽的幽暗。
可那幽暗并不让人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只是他抬头看去,便看到头顶的高空中,倒悬着四把剑。
四把剑悬在高处,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呈四角排列。
剑身通体澄澈,像是用最纯净的水晶铸成,却又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剑光湛然,如水银泻地,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整片虚空照得通明。
没有杀机,没有凌厉,甚至没有任何锋芒。
那剑光落在身上,不疼不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
陆沉站在那剑光之中,只觉得心神一清。
像是自己心神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那些盘踞在心头许久的杂念,那些修炼时不经意间滋生的妄念,那些日夜厮杀积攒下来的戾气,在这剑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地消散,无声无息,像是冰雪在春风中融化。
这种感觉让陆沉既惊且喜。
修炼之人,最难祛除的不是身体上的伤病,而是心上的杂念。
那些杂念平时不显,甚至察觉不到,可在突破的关键时刻,它们会忽然涌出来,化作心魔,化作执念,化作拦在道途上最难以逾越的屏障。
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最终不是倒在资质上,不是倒在资源上,而是倒在自己的心上。
而现在,那四把剑在替他扫地。
扫的不是地上的灰尘,是心上的灰尘。
那些沉积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杂念,在剑光的照耀下一一显形,又一一消散。
每散去一分,他就觉得心神清明一分,念头通达一分,内景中的灯火也更亮一分。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殿中弥漫着的灵机,比上山时浓郁了何止十倍!
那些天地间的本源之力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他的呼吸,顺着他的毛孔,顺着他的经脉,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赫然就是这片天地对一个求道者的慷慨赠予。
陆沉的阴神在壮大。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顺畅的修行。
那些平日里需要水磨工夫才能推进一丝的阴神修为,此刻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推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奔跑。
月光法身的虚影在内景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细致,每一笔勾勒都带着天地的韵律,每一寸凝实都让那轮明月更加圆满。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日,也许是一月,也许是更久。
在这片虚空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某一刻,那轮在内景中悬挂了许久的明月,忽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如若月光一般的清辉,温润内敛,如水如纱,铺满了整个内景。
月光法身,成了!
内景之中,大日高悬,金光万丈。
明月沉静,清辉如水。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遥遥相对,交相辉映。
只差最后一步,日月合一,阴阳交泰,水火相济,那时便是真正的日月法身,便是玉清真人都未曾达到的境界!
陆沉睁开眼,头顶的四把剑已经不见了,那片虚空也已经不见了。
他重新坐在蒲团上,殿中的烛火还在安静地燃烧,身旁的狐狸精还在专注地听道。
他低下头,双手轻轻握拢,又松开。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青牛粗壮的蹄子落在膝上,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青牛。”
高台上传来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陆沉抬起头,发现老者正看着他。
“你去镇守剑霞关。”
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你来我往的客套,只有这一句话。
陆沉起身,躬身领命。
身后有细微的骚动,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去理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老者将他要做的事说完。
“赤虎,你去镇守落日峡。”
“玄鹤,你去镇守苍梧渡。”
老者一连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各自派去不同的关隘。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起身领命,神色肃然。
陆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这三处关隘,落日峡、苍梧渡,加上他将要去的剑霞关,都是战略要地。
点将驻守,分兵各处,这是要打仗了。
老者长袖一挥,没有再说什么。
殿中众人鱼贯而出,各自散去。
陆沉跟着狐狸精走出大殿,踏上山道。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殿中积攒的沉闷。
“师兄!”狐狸精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仰着头看他,狭长的眸子里满是惊喜之色,“老师竟然让你去镇守剑霞关!”
“看来师兄这次已经入了老师的法眼,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成就大道了。”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真心的高兴,尾巴在道袍下摆一摇一摆,藏不住的雀跃。
陆沉摇了摇头:“入大道还远,而且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大道,又是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
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他就越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
什么是道?
什么是仙魔幻境?
那些宗师之上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
他通通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里有他需要的机缘,这里有他变强的契机,而这,就足够了。
“大道自是玄之又玄,想要入道自然困难。”
狐狸精不以为意,笑着道:“不过师兄你肯定可以的!这次去剑霞关,我也想去。”
陆沉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转。
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身边有个本地人带着,总比自己摸黑走路强得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狐狸精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兄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群山之中。
陆沉站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白光又从远处飞掠而来,落在面前时,狐狸精已经恢复人形,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船。
那小船通体青色,木质纹理清晰可见,船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是什么?”陆沉问。
“飞舟。”狐狸精将小船往空中一抛,那小船迎风就长,眨眼间化作一艘三丈长,一丈宽的青色舟船,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这是我之前跟人打赌赢下来的,不过只能用一段时间,,用来赶路正好,省得咱们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率先跃上飞舟,回头朝陆沉招手:“师兄快来!”
陆沉足下一点,跃上飞舟。
脚踩在舟板上,稳稳当当,比站在地面上还要平稳几分。
狐狸精掐了个法诀,飞舟轻颤一下,缓缓升空,然后骤然加速,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风声呼啸,山峦在下方飞速后退,云层从两侧掠过,速度快得惊人。
陆沉坐在舟尾,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暗暗惊叹。
法宝这种东西他在话本里听过,在传说中听过,可亲眼见到,亲身乘坐,还是头一回。
飞舟能将人载上高空日行万里,比青鹰快得多,比任何轻功都快得多。
这座仙魔幻境中的一切,飞舟,法宝,那四把能净化心神的神剑,那浓郁的天地灵机,这些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它们不是话本里的杜撰,不是传说中的夸大,而是灵潮还未退走时真正的上古盛景。
而他正在经历的这一切,就是灵潮落下之前,这个世界曾经的模样!
也是灵潮再次涨起之后,这个世界将要迎来的未来!
未来……会是什么样?
陆沉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狐狸精被风吹得飘起的发丝,没有再想下去。
天变将至,潮起潮落,该来的总会来。
剑霞关。
说是关,其实更像是一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石城。
城墙不高,却很厚,通体由青黑色的石料砌成,缝隙间填满了灰泥,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固。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不多,多是些行商和走卒,见了飞舟从天而降,纷纷避让,低头不敢直视。
城中驻守的兵卒都是人族,披甲执锐,队列齐整,精气神与寻常武人大不相同。
陆沉一眼扫过去,心中微微一惊。
这些最普通的守关兵卒,个个都有力关巅峰的实力。
而那些穿着稍好,腰佩刀剑的军官,无一例外都是气关以上的武者。
这还不是精锐,只是寻常的边关守军,便有如此实力。
灵潮落下之后,天地灵机衰竭,武人的整体实力被压制到了谷底,连气关都成了许多人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在灵潮盛时,气关只是边关守军中一个底层军官的门槛。
“青牛大仙!”
一个身披铁甲的将领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气息沉凝,赫然是气关八洞的修为。
在他身后,数名校尉也跟着跪下,神色恭敬。
陆沉微微点头,没有纠正“大仙”这个称呼,只说了一句:“起来说话。”
将军起身,引着陆沉和狐狸精往城中走去。
一路上简要介绍了剑霞关的情况,关内现有守军三千,其中力关巅峰两千余人,气关以上数百人,气关八洞以上的,连带他自己在内,不足十人。
“虞国先锋军已在关外百里扎营。”那将军面色沉凝,声音低沉,“斥候来报,不日就要打过来了。”
陆沉走到城墙上,手按垛口,望向关外。
远处山峦叠嶂,暮色苍茫,天地之间一片沉寂。
没有战鼓,没有旌旗,没有喊杀声,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