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宏大的能量地图在楚风的脑海中如惊鸿一瞥，瞬间便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那被黄沙掩埋的古城坐标，却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身后，爆炸的余波仍在肆虐，火焰舔舐着直升机残破的机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将山顶照得忽明忽暗。
幸存的雇佣兵们在黑暗中发出的惊恐叫喊和杂乱的枪声，成了这片杀戮之地最后的挽歌。
“走！”楚风一把拉起潜伏在旁边的苏月璃，没有丝毫恋战。
这地方已经是个马蜂窝，留下来等着被包饺子吗？
他又不是什么头铁的兰博。
苏月璃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反手握紧楚风，借力从地上弹起，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一只受惊的雌豹。
两人一前一后，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的伤口，就一头扎进了下山那片崎岖的密林。
山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浓重的硝烟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纸。
楚风的破妄灵瞳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这片在普通人眼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山路，在他眼里却脉络清晰。
哪里有可以借力的树根，哪里有松动的浮土，哪里是能最快下山的捷径，一目了然。
他们就像两道贴地疾行的鬼影，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甩开了山顶的混乱，摸到了一处被雇佣兵用作外围岗哨的临时营地。
那里停着一辆经过改装、看起来马力十足的军绿色越野车，车钥匙还好死不死地就插在上面。
“老天爷偶尔也干回人事儿啊。”楚风吹了声口哨，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月璃紧随其后，一屁股坐进副驾驶，车门还没关严实，楚风已经一脚油门到底。
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泥地上疯狂刨出两道深沟，整辆车像头发疯的公牛，轰鸣着冲了出去。
一路颠簸，尘土飞扬。
直到车子驶上柏油公路，将那座阴云笼罩的大山彻底甩在后视镜里，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苏月璃从后座拽过一个医疗包，一边用酒精棉擦拭着楚风胳膊上被碎石划出的口子，一边看着他那张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忍不住吐槽：“我说，你每次搞事情，动静就不能小点吗？直接把人家飞机给炸了，这是生怕没人知道我们来过？”
“不然呢？”楚风瞥了她一眼，疼得龇牙咧嘴，“留着给他们叫支援，然后开着飞机在天上用加特林给我们洗地？我这叫物理断网，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苏月璃被他这套歪理给气笑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嘶——谋杀亲夫啊你！”
“呸！谁跟你夫妻。”
车厢里吵吵闹闹，总算驱散了几分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凝重。
按照脑海中那份地图的指引，他们一路向西，整整开了两天一夜。
车窗外的景色从郁郁葱葱的山林，逐渐变成了低矮的灌木，最终，连最后一抹绿色也被无垠的黄沙所吞噬。
空气变得干燥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砾的味道。
公路的尽头，是一个被风沙侵蚀得快要散架的加油站，旁边零星有几栋低矮的土坯房，墙壁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黑风口补给站”。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进入那片死亡沙海的最后一个人类据点。
越野车停在了一间挂着“向导”招牌的土坯房前，招牌下面，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刻得像核桃一样的维族老人，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个干瘪的苹果。
他眼皮耷拉着，对这辆外来的钢铁巨兽没有表露出半分好奇。
楚风和苏月璃推门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地烫得能煎鸡蛋。
“老板，找人。”楚风开门见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红色的钞票，在那老人面前晃了晃。
在来之前，他已经用手机查过，这片区域最富盛名、也是唯一敢带人进“黑沙漠”的向导，叫阿扎提。
老人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指了指自己，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我就是。”
“我们要进黑沙漠，去一个地方。”楚-风说着，将一张根据记忆画出的草图递了过去。
阿扎提总算抬起了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张草图，又瞥了一眼楚风和苏月璃。
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客户，倒像是在看两具准备自己走进坟墓的尸体。
“不去。”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黑风暴要来了，进去就是送死。给再多钱也不去。”
说完，他又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那个苹果，仿佛那沓钞票还不如一个苹果皮有吸引力。
这老头，油盐不进啊。
楚风也不恼，他的目光落在阿扎提的身上，瞳孔深处，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破妄灵瞳之下，阿扎提的身体轮廓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的肌肉和骨骼都还算硬朗，但唯独在胸腔的位置，一团若有若无的青灰色病气，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双肺。
每当他呼吸时，那团病气就会随之收缩、舒张，带着一种顽固而阴冷的能量波动。
这不是普通的病。
楚风在一些年代久远的古墓中见过类似的气息，那是长年累月吸入尸体腐烂和陪葬品挥发出的毒瘴，与沙尘混合后，在肺里形成的、几乎无法根除的沉珂。
楚-风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再提钱的事，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人家，你是不是每到深夜，或者天气要变的时候，胸口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咳出来的痰里还带着黑丝？”
阿扎提削苹果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锐利的光。
楚风像是没看见他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毛病，寻常医生看不出来，只会当你是老慢支。其实是你年轻时候在沙子底下待久了，中了‘尘瘴’。时间长了，这病气会慢慢侵蚀你的心脉，到时候，可就不是喘不上气那么简单了。”
阿-扎提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沙地上。
楚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精准地砸在他病痛的根源上。
这秘密，他连自己的儿女都没告诉过。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不仅知道，我还有办法治。”楚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之前下墓时，顺手从一具保存完好的药师尸体旁摸来的，专门克制各种阴邪瘴气，“事成之后，这瓶药，再加上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都归你。你只需要带我们到地图上的地方。”
阿扎提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渴望。
对于一个被顽疾折磨了半辈子的人来说，这个诱惑是致命的。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楚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将那个黑金长匣从车里取了出来，当着阿扎提的面，指着长匣角落里一个极其隐晦的徽记。
那是一个由蛇与鸟纠缠组成的图案，古老而神秘。
阿扎提的目光触及到那个徽记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击中，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敬畏的复杂神情。
“沙……沙海之眼！”他失声叫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颤抖，“你们……你们是……”
楚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徽记代表着什么，但这老头的反应，比一万句话都有用。
最终，阿扎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艰涩：“我带你们去。”
半小时后，加满油和水的越野车，在阿扎提的指引下，一头扎进了茫茫戈壁。
夜色很快降临，沙漠的夜晚没有半点浪漫可言，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死一般的寂静。
车轮碾过沙砾，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像是为这片死地奏响的哀乐。
就在午夜时分，阿扎提的预言应验了。
起初只是天边出现了一道不祥的黑线，紧接着，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升高，仿佛一堵连接天地的黑色巨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咆哮着席卷而来。
“糟了！是黑风暴！坐稳了！”阿扎提发出一声惊呼，死死地抓住扶手。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被黑暗吞噬了。
挡风玻璃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数沙砾疯狂地敲打着车窗，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车身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所有的电子设备——GpS、罗盘、手机信号，在这一刻全部失灵，变成了一堆废铁。
突然，车身猛地一沉，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四个轮子瞬间失去了抓地力，开始疯狂空转。
“该死！陷进流沙窝了！”阿扎提脸色惨白。
楚风能清晰地感觉到，整辆车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缓缓向下拉扯，像是被一只埋伏在沙下的巨兽给咬住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无法分辨的绝境中，楚风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锐利。
他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破妄灵瞳开启！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那遮天蔽日的黑色沙幕，在他眼中褪去了实体，变成了一片由无数混乱能量粒子组成的狂暴海洋。
而在他们这辆正在下沉的越野车下方约三米深处，一条由巨大条石铺就的、散发着稳定微光的古代水道，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贯东西。
找到了！
“阿扎提，听我指挥！”楚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方向盘向左打死，油门踩到底，别松！”
阿扎提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也只能选择相信。
他怒吼一声，将油门一脚踩进了油箱里。
引擎发出痛苦的嘶吼，车轮在流沙中搅起更大的漩涡，车身下沉的速度更快了。
“苏月璃，把车里所有能找到的碎石头，从右后车窗扔出去，扔到车轮下面！”楚风再次下令。
就在苏月璃手忙脚乱地将备用的几块垫脚石扔出窗外的瞬间，楚风眼中金芒爆闪，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车身在流沙中倾斜的那个微小角度，以及石块填补流沙空隙、与下方古水道石板产生瞬时摩擦力的那个平衡点。
“就是现在！”
他猛地推开车门，将半个身子探出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最大的石板狠狠地楔入了右后轮与流沙之间那个稍纵即逝的受力点！
嘎吱——！
一声刺耳的巨响，越野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上托举了一下，疯狂空转的右后轮终于接触到了一个坚实的着力点。
整辆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地向前一窜，带着一身的黄沙，硬生生地从那片死亡流沙坑中挣脱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风暴，终于耗尽了它的狂怒，悄然退去。
天空被洗刷得一尘不染，残月如钩，洒下清冷如水的银辉。
劫后余生的三人都瘫在座位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他们抬起头，看向前方时，全都愣住了。
在地平线上，一座被风沙侵蚀了大半、只剩下半截的巨大石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月光之下，像一个沉默了千年的巨人墓碑。
阿扎提喃喃自语：“传说中的引路塔……原来真的存在。”
然而，在楚风的破妄灵瞳视界中，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冰冷的月光，并非只是单纯地照亮了石塔。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汇聚成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光束，被石塔的塔尖精准地吸收、聚焦，然后如同一道倒悬的光之瀑布，笔直地灌入了石塔深埋在沙砾之下的塔基之中。
古城只是幌子，真正的终点，是这座塔下面的东西！
楚风推开车门，缓缓走向那座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石塔。
他能感觉到，那股被汇聚的能量，在塔基深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
当他的脚踏入石塔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
他清楚地“看到”，塔基底部那个汇聚月光能量的漩涡，其旋转的轨迹和能量流动的频率，并非是一种平滑稳定的自然现象。
在那宏大的能量流转中，存在着几个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人工痕迹的滞涩点，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中，几颗被刻意错位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