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京城那天是腊月十九。
天没亮,城门刚开。
驿卒背着唐王府火漆封的油纸包,一路快马进了崇文门。马蹄铁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冰碴子打在路边早点摊的布棚上,噼里啪啦响。
御书房里烧着地龙。
刘策坐在案前批折子,手边摞了半人高的奏疏。王振轻手轻脚进来,把油纸包搁在案角。
刘策没抬头,笔在折子上走完最后一行,朱砂在末尾画了个圈。
“哪来的?”
“高昌城,唐王亲笔,走驿路十二天。”
刘策把笔搁了,拆油纸包的手指有点僵。不是冷,是坐太久血没活开。油纸包了三层,最里面一层揭开。桑皮纸封面的信,厚厚的,折成四折,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展开信纸。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
“《白杨镇见闻录》想已收到。册中所记乃楼兰一小镇之事,然其中道理非只一镇之事。臣近日夜不能寐,思及历代兴亡之迹,觉有几事不得不言。”
窗外又下雪了。
刘策没抬头。王振站在门边,看着天子的背影。那背影从后面看很瘦。龙袍穿在身上有点空。不是龙袍大了,是人瘦了。
翻到第三页。汉桓帝卖官鬻爵。十两银子买的县令要搜刮一百两。
翻到第四页。隋炀帝修运河征高丽。千秋功业是帝王的事,今年吃什么是百姓的事。
翻到第五页。崇祯帝。夙兴夜寐,勤政节俭。煤山上吊时歪脖子槐树在风里晃。
翻到第六页。
“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不是天,是百姓。”
刘策的手停了。
信纸在指间微微发颤。不是手抖,是呼吸重了,胸口起伏带动的。
“王振。”
“奴婢在。”
“去把前年收起来的那几本折子拿来,长乐公主抄经时写的批注,还有皇后在慈宁宫说的那些话的记录,都拿来。”
王振愣了一下。
前年的折子?那得去档案库翻。
但天子的声音不像在商量,像在下令,应了一声退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御书房又安静下来。
刘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三遍。看到“臣说完了”的时候,手指在“崇祯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树是槐树”这行字上反复摩挲,墨迹都被摸花了。
王振回来时抱了一摞旧折子,搁在案角上。
刘策没翻,只是把手按在那摞折子上,眼睛还盯着唐王的信。
“你退下吧。”
“陛下,天快亮了,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早朝免了,就说朕偶感风寒,今日不朝。”
王振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天子一年到头没免过早朝,大年初一都照常上。今天不是初一,不是十五。就是腊月十九,一个下着雪的清晨。
一封从高昌来的信。
门轻轻合上。
刘策一个人在书案前坐了很久,地龙烧得很热,案上的茶凉了三遍,窗纸从暗变灰,从灰变白。
天亮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书案缓了好一会儿。
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推开御书房的门,廊下的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
刘策没看他们,顺着宫道往西走。
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宗庙偏殿在皇城西边,长乐公主在这里闭关抄经已经一年多了。从推财产公示之前就搬进来,说是在这里清净,不用管外面那些烂事。
但大家都知道,长乐公主的身体不好了。
太医来过十几拨,开了一堆方子,喝了一堆药。
人还是瘦下去。瘦到手腕上的镯子能捋到胳膊肘,瘦到抄经时握笔的手指一直在颤。
偏殿的门虚掩着。
刘策推开一条缝,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殿里光线很暗,只点了两盏长明灯,长乐公主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手上没拿笔,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
“姑祖母。”
长乐公主转过头来。烛火映在脸上。颧骨凸得很高,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以前一样亮。
跟当初在宗庙里用蝉蜕比喻改革时一样亮。
“陛下来了,坐。”
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刘策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跪坐下来膝盖不凉,殿里很静,只听得见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远处太和殿檐角上风铃被雪压住后闷闷的响声。
“陛下今日不上朝?”
“免了。”
“免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心里有事。”
长乐公主看着刘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静静等着,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刘策从袖子里把信掏出来。
信纸被捏得起了皱,展开时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唐王从高昌城送来的,昨晚到的。”
长乐公主接过信,没急着看正文,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得很慢。
比刘策刚才看的时候还慢。
看到秦二世那段时,嘴角动了一下。看到隋炀帝那段时,轻轻叹了口气。看到崇祯那段时,手指在“煤山”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翻到“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那一页。
手指顿住了。
停了大概有念三遍经文的时间,然后把信合上,搁在膝盖上。
“陛下怎么想的?”
“朕不知道,所以来问姑祖母。”
“问我?”
长乐公主的声音忽然硬起来。
“我怎么看?等我死了之后,你再来问我的看法吧。”
刘策愣住了。
“唐王做别的事情,我全都支持。”
长乐公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办学堂我支持。他推唐元我支持。他搞海外测绘我支持。他在楼兰修铁路我也支持。你搞官员财产公示,太和殿上那些人弹劾他,我说什么了?我说这是好事,是改革,是利国利民。”
“但是他这封信写的是什么?”
“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
“不是天?是百姓?”
声音陡然拔高。
“按照他这个意思,咱们刘家还坐在龙椅上干什么?自己滚蛋得了。谁都能来做皇帝,今天张三说百姓选我,明天李四说百姓也选我。这天下还要不要了?大炎还要不要了?”
刘策没出声,手指在袖口上攥紧了。
“陛下。唐王说历代王朝怎么亡的,他说的没错。秦亡于苛政,汉亡于卖官,晋亡于内乱,隋亡于民力耗尽,前代亡于藩镇,这些都对。”
“但他开的药方不对。”
“他开的什么药方?权力来源从天变成百姓,这叫什么药方?这叫换天。”
长乐公主盯着刘策的眼睛。
“大炎的天下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多少人用血换来的。他说变就变?说换就换?我不是老糊涂,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不是说现在就搞选举,他是说慢慢来,从财产公示开始一步一步走。但陛下你想想,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晃了一下。
“走到头就是刘家不坐江山了。江山是百姓的,不是刘家的。你觉得这个结果你能接受?你觉得太祖皇帝的在天之灵能接受?”
刘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再说了。”
长乐公主的语气稍微缓了缓,但每个字还是硬邦邦的。
“唐王在信里写,百姓选出来的官不敢偷懒,因为怕下次选举被选下去。他这个逻辑有个前提。前提是百姓能选。但百姓真的会选吗?”
“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选镇长,那是小地方。换了京城几十万人口选府尹呢?换了整个大炎几千万户选天子呢?会乱成什么样?”
“我不是不相信百姓,我是不相信人心。”
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人心这东西,太容易被人利用了。今天有人跟你说选他能吃饱饭,明天他上位了第一个搜刮的就是你。到时候你怎么把他选下去?他已经把兵权攥在手里了,把舆论攥在手里了,把选票也攥在手里了,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