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端了杯热茶放在书案上。
李晨没喝,继续写。
“大炎现在搞不了选举,臣知道。白杨镇三百一十二户的小镇子,选举尚且磕磕绊绊。克里木私自关闸门,卡德尔撕公告,阿西木送银子。三十三天没一天消停。大炎几千万户几十万官员,搞选举就是天翻地覆。”
“但大炎可以从别的地方开始。”
“财产公示是第一步,让官员的财产摆在太阳底下,百姓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能问,问多了就能管。管住了财产,下一步就是管人。管人需要制度,制度需要时间。”
“陛下今年二十有余,还有三十年时间。三十年能做很多事。白杨镇从报名到投票只用了十二天。三十年,够大炎走很远。”
笔锋缓下来。
“臣在《白杨镇见闻录》扉页写了一句话。谨以此册,献给所有正在种树的人。臣现在再加一句。种树的人不必是种给现在的人看。也可以是种给一百年后的人看。一百年后的人摘果子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棵树是几百年前一群人种的。就够了。”
“陛下是天子,但天子也是人。人可以种树,也可以砍树。陛下愿意种树,臣就帮着浇水。陛下不愿种树,臣自己在西凉种,在楼兰种,在雍州北种,在潜龙城种。”
“种一棵是一棵。种的人多了,总有一天连成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了果子,砍树的人就会少,因为砍树的人也要吃果子。”
郭孝看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比上一封还硬。”
“上一封是匹夫之怒,这一封是匹夫之思。”
“匹夫之思比匹夫之怒更可怕。”
“对当权者来说是的,怒可以镇压,思不能。思像水,刀砍不断,石头堵不住。思会渗透,会流淌。从一个人的脑子流到另一个人的脑子。流的人多了就变成共识。共识一旦形成,旧秩序的根基就松了。”
郭孝看向那封信。
“所以这封信其实不是写给刘策一个人看的。”
“当然不是。”
李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刘策看了之后会给谁看?长乐公主,董婉华。她们看了之后会不会跟别人说?会说。宗室女眷闲聊的时候会提起,大臣进宫议事的时候会提起,太监宫女在各宫走动的时候也会提起。”
“一个人知道的事瞒不住。两个人知道的事迟早传遍京城。”
“京城的茶楼说书人老张头已经讲了《新树会思想录》,讲了雍州北围攻衙门,讲了唐王送《白杨镇见闻录》。下一回讲什么?”
郭孝接了一句。
“讲唐王给天子写信论兴亡,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喝彩完了,听书的人回家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的人多了,天就快亮了。”
李晨走到院子里,雪地上印着一串脚印,从月亮门一直延伸到老榆树底下。他沿着脚印走过去,弯腰把那根断掉的榆树枝捡起来。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白生生里透着一点青。
“这棵树没死,只是断了根枝。开春还会发芽。”
郭孝站在廊下。
“王爷,你那封信最后一句应该加上这句话。”
“哪句?”
“树断了枝还会发芽。但树根如果烂了,就再也发不了芽。大炎的根不是权贵,不是制度,不是祖宗家法,是百姓。”
“百姓就是树根。树根活着,什么大风大雪都能扛过去。树根死了,什么圣君贤相都是假的。”
李晨把断枝插在雪地里。
“走吧。回屋。这封信明天重新誊一遍,一个字都不能错。连笔锋都不能抖。抖一笔,刘策就会觉得写信的人在害怕。”
“写信的人不害怕,收信的人才会认真看。”
“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
李晨把门推开,暖气扑面而来。
“等着刘策的反应。可能会等很久。但只要种子埋进土里,总会发芽的。有的种子三天发芽,有的要三个月,有的要三年。”
“王爷种的种子一向发芽得慢。”
“因为我要的不是立刻破土的草。是要长几百年的树。树长得慢,但根扎得深。急什么,反正这辈子也没打算做别的事。就种树。种到种不动为止。”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后堂。
烛台换上新蜡烛。
李晨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把刚才写的那封信从头到尾誊一遍。这一次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像刻碑。
写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一句时,笔顿住了。
“奉孝,这句话我原来以为是骂老天的。”
“现在呢?”
“后来读多了几遍才明白,老子不是说老天狠心,是说老天没有分别心。在老天眼里,皇帝和百姓都是刍狗。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但问题就在这里,老天没有分别心,皇帝有。皇帝觉得自己是龙种,百姓是草芥。龙种和草芥当然不一样。不一样就可以随便踩。踩死了也没关系,因为草芥嘛,踩死一茬还会长出来。”
“但草芥被踩多了也会疼的,疼了会哭,哭了会恨,恨久了会烧。”
笔重重落在纸上。
“烧起来就什么都晚了。”
窗外月亮渐渐偏西。高昌城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声梆子,三更天了。李晨的信誊到一半,手腕酸了,搁笔歇歇。
郭孝把冷掉的茶倒了,重新沏上热的。壶嘴冒着白气,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王爷,天亮之后这封信送出去,朝堂上可能要炸锅。”
“炸锅就炸锅。”
李晨端起茶杯暖手。
“锅又不是我的,是刘策的,他想护着锅不让炸,就得想办法让锅里的菜别糊。”
“菜是什么?”
“菜是百姓,糊锅是因为火太大水太少,不是因为菜不好,想不糊锅就得加水。”
“水是什么?”
“水是制度,财产公示是一瓢水,雍州北修渠是一瓢水,白杨镇选举也是一瓢水。一瓢一瓢往里加,总能加满,加不满至少不糊锅。”
郭孝坐下来看着那封信。
“王爷,最后那段还没写完。”
李晨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字。信。
雪停了,月光照在纸上,字迹清隽如刀刻。李晨把笔搁下,将誊好的信纸按顺序摞好,四四方方一叠压在镇纸底下。
“明天一早发出去。走驿路,换马不换人。”
“十一到十二天到京城。”
郭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王爷。”
“嗯?”
“如果有一天刘策真的把财产公示推成了,把土地清丈搞完了,把科举的门开得再大一点。大炎还会不会亡?”
李晨看着烛火。烛芯烧长了,火苗晃了两下。他伸手拿剪子把烛芯剪短,火苗稳住,屋里重新亮堂起来。
“不知道。”
“那王爷做这些事图什么?”
“图个心安。图个将来死的时候能说一句,我种了一辈子树,有的活了有的死了。但活着的那些,还在长。”
郭孝没再说话。推门出去,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渐渐远了。
后堂里只剩下李晨一个人。烛火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在“臣说完了”下面加了两行字。
“陛下。崇祯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树是槐树。槐树也是树。但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从小被人压歪的。”
“别让大炎的树都长成歪脖子。”
搁笔,吹烛。
窗外,月亮沉到了西边城墙底下。高昌城的雪停了,风也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