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高昌城唐王府后院的马厩里已经亮起了灯。
铁柱牵出三匹马。
一匹枣红马,李晨的坐骑,跟了快十年,马鞍磨得发亮。
一匹青骟马,郭孝常骑的,性子稳,走远路不闹腾。
还有一匹黑马,三岁口,鬃毛油亮,是李长治从久安城骑过来的。
“真不开车?”
铁柱把缰绳递过来,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从高昌到白杨镇,开车两个时辰就到了。骑马得走一天。”
李晨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开车能看见什么?车窗一关,外面的东西唰唰往后倒,连个人脸都看不清。白杨镇选镇长,选出来一个教书的寡妇。我想看看从高昌到白杨镇这一路上,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开车看不见。”
铁柱不再劝了。
转身从马厩里又牵出一匹备用马,驮上干粮和水囊。
李长治从侧门走出来,穿一件靛蓝棉袍,腰间系着皮腰带,脚上蹬着骑马靴。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开始变硬。站在马旁边,跟四年前刚到久安城当刺史时判若两人。
“爹,奉孝先生。”
李长治行了个礼,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在久安城待了四年,山地步战科的成绩单上,骑术那一栏写的是“优”。
郭孝也上了马。
三匹马踩着石板路出了王府侧门,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高昌城还在睡。
巴扎的摊子还没支起来,只有打铁铺的炉火已经亮了,风箱呼哧呼哧响。打铁的是个老铁匠,脸上全是火星子烫的疤。看见三匹马经过,停下风箱点了下头。
李晨也点了下头。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孔雀河故道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河床大半干涸,只剩中间一条细流还在淌。
河岸上长满了红柳和骆驼刺,一丛一丛,叶子落光了,枝条在风里摇。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山顶上覆着薄薄一层雪,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李晨放慢了马速,跟儿子并排走。
“长治,你从久安城过来,一路上看到了什么?”
李长治想了想。
“盾构机工地停了,隧道贯通之后,施工队撤了,工棚也拆了。铁路路基铺到了隧道口,等开春就能铺轨。”
“还有呢?”
“久安城的电弧炉车间又扩了一个厂房。杨姨母送来的钨钢配方改了,淬火温度比以前提高了五十度,刀片寿命能延长三成。明年挖天山隧道用得上。”
李晨摇了摇头。
“我问的不是这些,我问的是人。你这一路走过来,碰到的人。种地的、放羊的、赶驴车的、在路边摆摊的。他们跟你说话了吗?你跟他们说话了吗?”
李长治愣了一下。
想了想。
摇头。
“没有。我骑马走官道,路边的人看见我的马鞍和腰牌就躲开了。”
“躲开了。”
李晨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河岸上的霜开始化了。马蹄踩在湿漉漉的沙土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十来户人家,土坯房,屋顶上晒着葡萄干。
村口有个老妇人坐在石头上捡葡萄干里的沙子,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李晨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郭孝。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大娘,跟您打听个路,白杨镇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老妇人抬起头。眼睛浑浊,但打量人的时候很仔细。把李晨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后面的两匹马和两个人。
“你们是唐王府的?”
“怎么看出来的?”
“马鞍上的徽记,高昌城只有唐王府的马鞍镶铜边。”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捡沙子。
“白杨镇往西再走四十里,顺着孔雀河故道一直走就到了。”
“大娘去白杨镇投过票吗?”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投票的事?”
“听说了,白杨镇选镇长,三百一十二户全到了。”
“不止三百一十二户。”
老妇人把手里的一把葡萄干放进簸箕里。
“我儿子一家在白杨镇。投票那天他赶了四十里路回去投的。我腿脚不好走不了,要不然我也去。”
李晨从地上捡起一颗滚落的葡萄干,放进簸箕。
“您觉得选出来的那个镇长怎么样?”
“阿依夏木?”
老妇人咂了咂嘴。
“我见过她一回,前年我孙子发烧,白杨镇的大夫看不了,说要去楼兰城。楼兰城多远啊,我一个老婆子哪走得动。阿依夏木听说了,从私塾里跑出来,背着我孙子走了二十里路,到了楼兰城的医馆。烧退了,她又背回来,一分钱没收。”
老妇人把簸箕里的葡萄干倒进布袋里,扎紧袋口。
“我说,阿依夏木老师,你这么好心,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她说她嫁的不是人。”
“嫁的是什么?”
“她说她嫁的是白杨镇的私塾,私塾里有三十七个孩子,都是她的孩子。一个寡妇,说这种话。我当时觉得她傻。现在白杨镇的人选她当镇长,我才知道她不傻。”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李晨。
“她是在等。等那三十七个孩子长大。”
她拎起布袋,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
“你们是唐王府的人。唐王殿下在楼兰搞的这个选举,到底是搞一回就算了,还是以后都这么搞?”
李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娘希望以后都这么搞吗?”
“当然希望。”
老妇人毫不犹豫。
“我这辈子快到头了,选不选的无所谓,但我孙子那一辈人要活一辈子。要是以后当官的都得百姓投票才能当,那当官的就不敢欺负百姓了。至少不敢明着欺负,这就够了。”
她拎着布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们到了白杨镇,帮我给阿依夏木带句话。就说村口的阿娜尔古丽记得她。让她好好当,别丢白杨镇的人。”
三人上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李晨才开口。
“长治,刚才那位大娘说的话,你记住几句?”
李长治想了想。
“她说阿依夏木嫁的不是人,是私塾。她在等那三十七个孩子长大。”
“还有呢?”
“她说要是以后当官的都得百姓投票才能当,当官的就不敢欺负百姓了,至少不敢明着欺负。这就够了。”
李长治复述得很完整,但复述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觉得这位大娘说的‘这就够了’,不是真的够了。是她不敢想更多。她这辈子见过的官,不欺负百姓就已经是好官了,她不敢想象还有官会主动帮百姓做事。”
李晨看了儿子一眼。
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弦外之音的?”
“在久安城学的。”
李长治的声音很平。
“久安城是个新城,没有老世家,没有老规矩,来的人都是从头开始的。我在那里当了四年刺史,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样。老百姓嘴上说的跟他们心里想的,往往是两回事。嘴上说‘这就够了’,心里想的是‘还能更好吗’。他们不敢问,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更好的。”
郭孝在旁边笑了一声。
“小王爷这话,跟苏文在北大学堂讲的一模一样。苏文说过,老百姓不是不想被问,是不敢被问。问就意味着期待,期待就意味着可能失望。失望多了,就不敢期待了。”
孔雀河故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胡杨林。
树干扭曲盘结,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林子里拴着几头骆驼,一个老汉蹲在树底下磨刀,磨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摆着一筐哈密瓜,瓜皮上盖着霜。
李晨又翻身下马。
走到老汉跟前蹲下来。
“大爷,瓜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李晨。
“不卖。”
“不卖?摆这儿干什么?”
“等商队。商队来了用骆驼换,一个瓜换两斤盐巴。”
“商队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十天。反正我在林子里住,等着就是了。有骆驼有刀,饿不死。”